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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新文化运动:利器的革命
廖康
国人爱论道,很多人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加以价值判断,认为道高高在上,远比器重要。他们不知道,实际上,许多变革都是因为在下之器改变了才发生的。关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主要内容,盛赞“提倡民主,反对专制独裁,提倡科学;反对愚昧迷信;提倡新道德,反对旧道德”者多,盛赞“提倡新文学,反对旧文学”者少。人们对白话文革命的意义似乎还认识得不够。文白之争虽然早在三十年代就结束了,但一直有人在哀叹文言的废弃,并且反对普遍使用白话文。尤其在海外,提倡使用文言者绵延不绝。而反对白话文的前沿阵地攻击的主要目标就是简体字。前不久,中国的政协委员潘庆林“建议全国用10年时间,分批废除简体汉字,恢复使用繁体字。”一石激起千层浪,国内学者争论激烈,瑞典汉学家、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也表示,他一直预言中国大陆所使用的简化字会恢复为繁体字,这种信心从未动摇。虽然那建议没有通过,但从争论来看,有些人对五四新文化运动最革命的一部分,对其最伟大的意义仍缺乏认识。五四新文化运动革命革得最彻底、最成功的一部分就是“提倡新文学,反对旧文学。”这里所说的文学首先包括了文字,而且恰恰是因为新的利器——白话文——普及了,才使我们的教育和文化得到日新月异的发展,中国文学也因此而摆脱了以往的束缚。五四新文化运动集西方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浪漫主义运动硕果之大成,它才真正堪称中华文明史无前例的文化革命。
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两员主将是陈独秀和胡适;前者载道,是激进派的代表,提倡民主与科学,批判传统的中国文化,传播马克思主义。后者利器,是温和派的代表,推动白话文运动。当然,两者的区别不是绝对的。他们都赞同使用白话文,胡适也载道,虽反对马克思主义,但他秉承杜威,主张以实用主义代替儒家学说;只是他认为应该“多研究问题,少谈些主义。”他载的道直接体现在利器上,联合左右两派文人反对文言文,提倡白话文。其主要战场在蔡元培主持的北京大学内,主要对象是一批老古董国学教授,结果大获全胜,解决了我们文化落后的最根本问题。中国两千年来积累的国学从此走向死亡。早在一九四六年抗战胜利刚结束之时,蒋介石就在全国明文通告,取消国文,代之以语文,也就是用白话文取代了文言文。一九五六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给予简体字正体字的法定地位。白话文和简体字得到了绝大多数中国人的认同,这两支利器为越来越多的中国人使用,普及了教育,促进了科技,也发展了文学;新文化运动大功告成。这是中华民族有识之士共同努力的结果,超越了政治分歧,超越了党派斗争,超越了政体差异,其深远作用必将福泽万代,其伟大意义正越来越清晰地昭示在我们面前。
中国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功绩在利器的意义上,只有欧洲的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浪漫主义这三大运动成就之总和可以差相比拟。文艺复兴所利之器是欧洲的本族语,也就是欧洲各国百姓的日常用语。只因拉丁语是欧洲的官方语言,其它各国的语言被贬为方言,文人们不屑于使用,长期得不到发展。文艺复兴的巨匠们:但丁、佩特拉克、薄伽丘、莎士比亚、塞万提斯、拉伯雷等都使用本族语创作出了不朽的篇章,让普通百姓的日常用语开始得到尊严和地位。从世俗的意义上来说,宗教改革的最大成就是把欧洲百姓从拉丁文的桎梏中彻底解放出来,使得欧洲各国的语言文字获得与拉丁语同样的尊严和地位及长足的发展。宗教改革的领导人马丁•路德因反对教会的一些做法——尤其是发售赎罪券,反对教会曲解《圣经》,而与教皇的权威产生冲突,最终导致他亲手将《圣经》译为德文,让广大普通百姓都能直接阅读《圣经》,并以《圣经》而非教皇为基督教的最高权威。以前欧洲的文人们,包括很多文艺复兴的大师,写正经文章还是要用拉丁文。莎士比亚有那么高的成就,还有人讥笑他“拉丁文欠缺,希腊文更少。”而一旦《圣经》——欧洲最神圣的书籍——都有了德文版本,还有什么不能用本族文字来书写呢?马丁•路德这先河一开,其它欧洲语言的《圣经》译本也相继问世。从此以后,欧洲各国的本族语便与拉丁文并驾齐驱了。而且,由于使用广泛,本族语的各类作品渐渐地在数量上和质量上超过了拉丁文作品。
这一变化的伟大作用无论怎么估价都不会过高,因为这不仅是使用什么语言的小问题,而是给予民众利器,释放出无穷创造力的大事。拉丁文和我们的文言文虽然有天大的不同,但它们对民众的束缚却是同样巨大。这两种语言都十分难学,拉丁文难在语法过于繁复,就连贵族和僧侣们使用拉丁文时都经常出错。且不说其它各国没有受过多年教育的普通人,即使是意大利的百姓也不懂拉丁文,就像中国百姓不会文言文一样。中国的文言文难在根本没有语法,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国学大师们常为怎么理解一段古文,甚至怎么断句而争得脸红脖子粗。学习方法基本上就是背诵和模仿古典范文。这样学习有双重束缚:首先是难学,缺乏系统规则,难以举一反三;其次是在思想上因循守旧。而且,文言文和拉丁文都与人民大众的口语严重脱节。在文言文统治中国的两千年间就像在拉丁文统治欧洲的一千五百来年一样,人们说的是一种语言,写的是另一种语言,大多数人都是文盲。人民的才智因此而受到的压抑可想而知。相比之下,欧洲的情况还稍好一些。各国毕竟还有一些本族语的文学作品,很多人还可以用本族语通信交流。但中国的白话文作品仅限于几部小说和戏曲里的道白和插科打诨。而且在金圣叹评出“六才子书”以前,那些小说根本上不得台面。在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始之前,中国是文言文的一统天下,绝大多数老百姓连最简单的书信都要请人代写。
虽然也有很多书信写得半文半白,但正式文章都用文言。用于书写的文言文,经过一代又一代的运用和锤炼,形成其独特的文体:音韵铿锵、极度简洁、用词古雅、富于典故。文人们用文言记事、论政、作诗、填词,写起来中规中矩、得心应手。然而,也正是由于文言如此简约、如此精致,如此典雅,如此约定俗成,它不易于进行逻辑思维,不易于用来讲述故事或表达情感,尤其不易于用来塑造人物,更无法在文学中用来再现大多数人日常的语言交流。由于大多数文人都不屑于用白话做文章,白话文一直停留在话的水平上,没有真正提高为文。诚然,戏曲和评书大量运用白话,但说唱艺术主要是代代口传,也可能有些粗糙的话本,因未能广泛刊印流传,以致多数丧失民间。虽然在明清期间,出现了《水浒传》、《三国演义》、《金瓶梅》、《红楼梦》等杰出作品,文人仍普遍轻视这些书籍,称其为“小说”,这些作品所使用的白话文还是未能登堂入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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