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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fanghua 于 2009-8-19 02:46 AM 编辑
上学的年代里,日子是一成不变的,每天上学放学,考试放假。。。人像是墙上的咕咕钟,到点了,小鸟就老老实实地从两扇木头门之间跳出来点点头, “咕咕”叫几声。即使是暑假也是如此,除了放假后,开学前的一周是真正的放假,每天还是得背着书包上学去,除非那年是上国中,考高中或大学。
考高中的那年暑假,我既没有住在乡下的外婆家可去,那时也还没有夏令营之类的活动可参加,也许因着我念初中那几年,搭了三年的公车上学,妈妈终于放心让我一个人搭车到西岭的张校长家过暑假。西岭是妈妈从前教书的地方,在邻县的山上, 我必须转三趟公车才能到达。
那年代别说没有手机,就连电话都不是家家都有的,可是当我辗转从家里到市区,从市区搭公路局车到南投,再搭着土黄色绿色相间的南投客运,出了市区就一路扬着灰尘颠呀颠地好不容易到达西岭时,车门还没打开,就听到下面的人激动地说“来了来了!”。车门打开,玉芳姐姐,宏仁哥哥和他们的妈妈站在那里,眼里充满着热切的期待。宏仁哥哥顺手接过我手里的包包,玉芳姐姐拉着我的手高兴地说“你可终于到了!”,他们的妈妈—张校长的太太一旁慈爱地看着我,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在夏天的阳光下闪着。
台湾的夏天高温湿热,我又是在大中午时到达,玉芳姐姐先带我去她的房间拿了条新毛巾,给我一双拖鞋,然后拿着盆底印有红色玫瑰花的白铁脸盆带我去她家厨房外的抽水机旁洗脸。她把脸盆放在抽水机的下方,熟练地上下按着抽水机的把手,水哗啦哗啦地一下就把脸盆装满了,我放下毛巾,用毛巾带着水把双臂擦过几次,再拧干毛巾把脸擦擦。啊!那感觉真是舒畅,好像又活过来了一样,终于明白为什么从前有客人从远处来,要给他“洗尘”。玉芳姐姐看我一脸很享受的样子,把脸盆移开,让我卷起裤管,站在抽水机的出水口,她使劲地上下按着把手,水又是一阵冰冰凉凉地泼在我的双腿上,我索性把脚下的拖鞋的蹬掉,转右转左地,高兴地格格笑了起来,玉芳姐姐也得意地笑着说“这下“有凉”了吧!”那种开心真是无法形容的!对一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我, 那是到西岭的第一个惊喜,在那之前,最后一次看到抽水机是小学一二年级的事了。
妈妈住西岭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从小我便察觉那是个特别的地名,好像只属于妈妈和大哥,二哥之间记忆里的地方,我是念初一时才第一次和妈妈去西岭。我还记得当时在那个山上的小村里还是件不小的事,很多人肩上还挑着竹篓子就特别来张校长太太开的杂货铺里看妈妈,他们一见到妈妈就说“噢,你是张老师呀,这么多年来你变那么”大块“(胖)啊,都不认得了!”,见到我时就说“噢,这是张老师的”查某(女)儿子?!真“古锥“(可爱)!” 。。。。我们好像成了电影明星般被围绕着,一群人挤在小店铺里,唧唧喳喳的, 看得出当年妈妈在那里受欢迎的程度,连我那时根本就是家人眼里的“丑小鸭”,在他们嘴里都成了天鹅了。玉芳姐姐是张校长最小的女儿,和二哥同年,据说她小时候特别爱哭,但是说也奇怪,只要妈妈抱她,她马上就不哭了。因为如此,张校长一家就让玉芳姐姐认妈妈为干妈,当时妈妈还没有女儿,就很开心地认了这门干亲家。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个属于家里的往事。认得爸爸之前,妈妈曾经有一段不美满的婚姻,在当时的社会里,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是很不容易的,不仅要独自挑起养孩子的责任,更得忍受别人的指指点点。为了远离是非圈,她便带着孩子到偏远的山区教书,当时的学校校长就是张校长。那些年里他和太太,像兄姐般爱护妈妈, 给了妈妈很多实质和精神上的帮助和鼓励,交情匪浅。和爸爸结婚后,妈妈又生了三哥和我,一方面孩子小,加上新家庭的适应等等,妈妈一直没有再回到西岭;当然,我想也许直到那时,她才比较能坦然面对过去吧。
梳洗完毕后,玉芳姐姐带我到她家开的小杂货铺去,小小店面倒是五脏俱全,最惹眼的当然是摆在柜子上一大排的大口玻璃罐,罐子里不是包装精美的日本水果软糖或锡箔纸包着的巧克力什么的,而是小时候熟悉的零食,糖凤梨心,辣芒果干,甘草橄榄,腌酸梅,李子咸,糖红豆,鱼皮花生,白雪公主泡泡糖。。。。还有那种一块钱可以买十颗红红绿绿的桔仔糖。玉芳姐姐手拿着由日历纸折成的三角形口袋,问我喜欢吃什么,自己挑。我眼睛溜过来又溜过去,每样都想吃,但又怕让人觉得我太馋了,迟迟无法回答出来,她笑着说‘啊~!太多了,不好选,是不是?“我感激地看着她傻笑着,伸伸舌头。“这样吧!一次来吃两种,你想吃时我们就来,好吗?” 我高兴地直点头,说不出的开心,好像拥有了取之不尽的大宝库,更令我觉得心暖暖的是被了解和宠爱的感觉,那种属于女孩子的纤细和温和,我是鲜少经历的,因为生活里,除了妈妈,家里都是哥哥,能够有个姐姐一直是个奢侈的心愿,也难怪自第一次看到玉芳姐姐后,我总吵着还要到西岭来。
后来的几天,我就想影子般跟着玉芳姐姐,有时她带着我去看妈妈从前教书的教室,住过的宿舍,也带我去她和她的哥哥姐姐还有我大哥二哥小时候常去的小溪,我还看到照片里哥哥们荡过的那个秋千,好像替他们再一次走过记忆里的童年,而我终于和他们嘴里的西岭攀上了时空的联系。有时玉芳姐姐需要帮她妈妈做事时,我也跟着帮忙,陪她煮给鸡吃的米糠饭,和上跺碎了的芹菜叶子,餵鸡吃饭时,还得“格格格格,格格格格”地叫着,鸡就从四面八方回来,真的像在演戏似的 。有时什么也不做,两人趴在她的木板床上看小说,眼角瞥见她衣服下裹着凹凸有致的身体,想象着有一天我也会长得像她。时不时,我就会从书本抬起头来说 “ 你到我家当我姐姐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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