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可能还是阴雨

黎京

可能还是阴雨
黎京

他低头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道路被淅沥的小雨冲刷得闪着粼粼的亮光。看着鞋头被溅上去水滴，慢慢浸湿成一片，于是脚尖大拇趾便也感到了天气的湿润。尽管这湿润其实就像永恒的存在，润绿了树冠、草尖儿，润开了夺目鲜花，也润着整座城市的房屋，散发出应该有的霉腐气息。屋角被浸润出多边三角形的痕迹上，露出道道白色淋漓的硝痕。而他却自顾自的，旁若无人般的这样走着，低头看着石板路围棋盘般的横竖经纬，雨水随着道路的不平，似流淌着的溪流，汇集在路边一条泄水沟后便显得湍急了，也显得汹涌了，乘势一头扎进泄水井口转成漩涡，清冽的雨水旋转后就浑浊成青灰色，时而还泛出绿色的光，流入地下。他沿着街道走过每一段泄水井口后都看到几乎同样的水流和漩涡。变化大些的，就是那棋盘般的石板路在小雨洗刷下潺潺流水闪烁出的不同的晶亮。偶尔有一两个烟头阻碍了细小水流，黄色的过滤嘴横竖挡在两块石板间隙，水流就积聚着分别从黄色两边淌过。雨再大些，那些黄色的过滤嘴便会被增大的水流狹裹着，踉跄着，最后旋转着流入地下。

他就这样走在小城阴雨的街道上，开始是为了想出来走走，后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想要出来走走。是想感觉一下城市的小雨，还是想感觉小雨淋在身上那湿润。这些个想法不过是在小城石板路上不断走去时，漫不经心地短暂出现在脑子里，却不那么坚定，也许是他从来也没觉出过人在做事情前需要有目的性，而不应该随意。这也是多年来时而会困惑他一把的难题。因为从小所受的教育就时时说到诸如计划、安排之类的词，他便也遵从了教导给自己计划和安排过若干次，就像计划与安排过程中带有不同程度的幻想那样，便就在这些计划中幻想过兴奋。计划多数被现实破灭后，情绪被随后而来的沮丧占有，于是当他从书本上看到了一句他认为是铭言的名言——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后顿悟，也是从那时开始，他的生活中便没有了计划，只是随意。

小雨依旧朦胧着、潮湿着小城的各个角落，耳畔似轻吟般出现一句诗词：润物细无声。好像说的是春雨，类似“贵如油”的那种雨，在农业大国里生活过几十年的他，耳濡目染被熏陶上不少类似常识，当下渲染在贵如油的春雨中，突然感到了油腻。潮湿的内衣裹住肢体上抻拉不开，尤其是每迈动一步，都能感觉到膝盖处被布摩擦，像故意往后拽着不让他前行。

低头作出顶雨前行的姿态，却是因懒得抬头。眼前闪过的腿和脚，多数只在膝盖以下。看着不同装束，不同色彩的腿，还有圆头、尖头、扁平头，平跟、坡跟、半高跟的鞋，显示着不同身份和地位，脚尖上却都被溅上去相同的水迹湿润着脚趾。小雨对谁都是一视同仁，从而显示着老天爷的公平。他有些想笑，抿了嘴角却没笑，烦恼油然而生。突如其来的烦闷顶住胸口，使他感到有些喘不上气，就似潮湿把气压降低了许多，尽管张开嘴巴，扩展鼻孔，却仍旧有种缺氧的感觉。

阴雨制造着抑郁，连续的阴雨天使得忧郁变为合理，似乎不忧郁反而不正常。听说过，北欧那边的人到了冬天便忧郁起来，漫长的黑夜使得正常人难以承受，人们需要的是阳光，蓝天下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对于长久失去的人来说多存在于记忆里，日子久了便也会遗忘。他不愿意抬头，怕看见天上那阴沉的黑灰，团团败絮般蠕动的阴云紧压在头顶，蒙蒙细雨维系着天地间的联系，时而紧密，时而疏松，但终归是把天地串联成一体，永远的灰霾笼罩住荒野和城镇，在低下头时看到湿漉漉的街道积水返照出带有色彩的城市轮廓，才使得那黑灰的世界透露出些许色彩。但心还是会压抑，随着屋檐下的滴水，点点滴滴的心跳也变得断续了，透不过气来。

他努力起伏着胸部，像是在做深呼吸那样叹息了一长声，随即吸进体内一团淫雨季节里腐朽的空气，还带着霉味，不由咳了几声后吐出绿色的浓痰。他不明白，为什么连痰都是发了霉的。经过多雨晦暗的冬季，他的脸上失去了血色，被潮湿浸润得苍白。缺少色彩变幻的城市使得他的眼光也变得呆板失神，看什么都呈朦胧状，似眼前挂着一帘春梦。透过水滴看世界，就变得畸形了。而透过眼前飞舞着无数阴霾般的水雾看世界，如同穿行在云雾山中一切都模糊不清，却又是真实的存在。阴暗着的天地把心也阴暗了，他在小雨中走着，漫无目的又是随心所欲，却没有丝毫的自由愉悦感，走到哪里都被细雾蒙蒙的阴雨禁锢着，一切却都显得有些诡异，使人琢磨不透。

商店橱窗里摆设着各种不同的商品，隔着一层玻璃的琳琅满目，被反光破坏着色调显得很不协调，隔阂和距离拉开了真实与虚假使其对立，就像阴雨中的小城，总是跳不出阴影而固守在那一方天地间。他努力回忆着阳光和阳光普照下的小城。当清澈透明的蓝色天空出现在小城上空时，金色阳光就会铺天盖地把温暖和亲切赐给人间。每当这时，街心公园的草坪上就会出现寻求阳光的人群，把自己脱得尽量地少，或仰卧，或匍匐。阳光宝贵，却早已久违，也几乎被他从记忆中遗忘。

他就这样漫步走在小城的商业街上，零星的路人行色匆匆，或打着雨伞，或身披雨衣，没人会顾及到其他人在做着什么。眼前的橱窗里闪着不同色彩，规格不一的电视争艳地推销着自己。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各自屏幕上，是每天午间新闻后惯例的气象预报。他站住不动，注视着橱窗里的大小画面，虽听不见电视机里节目预报员的声音，但从闪动的画面上可看到不断变幻着的云图和一连串的数字。

偶后是今后几日的预报：可能还是阴雨。

星光

好一篇阴雨，把那压抑的心境描写的出神入化。

还有那第一段，描写的这样细致，却不觉得啰嗦。真是好手笔。

黎京，好久不见。又到哪里去仙游了？哈格！哈格！:)

hanxin

黎京好，

为什么好久没来？

这篇有点暗。我们这儿老是这样下雨，很有同感。

八月风

雨季里的彷徨。

黎京好久不见!做隐士啦？:)

昨夜雨

1# 黎京

"偶后是今后几日的预报"？是不是“而后是今后几日的预报”？

黎京

哈哈，写完最后那几句，看着别扭，可又不知道那别扭在哪里，谢昨夜雨现在明白啦。
回答上面几位朋友，没隐居。电脑出问题，没这里的地址了，刚找到就上来观光了。三月初肚子上开了几个小口，胆没了。四月初去印度转了一小圈，本来想写几个字显摆来着，可人家安静写的那印度游摆在哪里，咱不敢再有奢求，只是在相册里贴了几张别人没照过的相片。现在因女儿买房，年底要结婚，我每天在她那里修房，上网写东西就没精神了。谢谢大家惦记。今年二月比利时日照时间只有32小时，所以就阴雨了一家伙。

八月风

黎京，你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可看得人心惊动魄的。身体恢复得还可以吧？开了几个小口？大约是那种比较先进的手术法，显微操作，局部麻醉，所以不用划个大口子？不知道比利时也有那样缠绵的雨季。还是写点印度印象吧？可以贴在日志里，这样可以写得随便一些。

哈哈，写完最后那几句，看着别扭，可又不知道那别扭在哪里，谢昨夜雨现在明白啦。
回答上面几位朋友，没隐居。电脑出问题，没这里的地址了，刚找到就上来观光了。三月初肚子上开了几个小口，胆没了。四月初去印度转 ...
黎京 发表于 2009-5-2 03:54 PM

安静

哈哈，写完最后那几句，看着别扭，可又不知道那别扭在哪里，谢昨夜雨现在明白啦。
回答上面几位朋友，没隐居。电脑出问题，没这里的地址了，刚找到就上来观光了。三月初肚子上开了几个小口，胆没了。四月初去印度转 ...
黎京 发表于 2009-5-2 03:54 PM

有空儿还是写写吧，我那印度行，愣是只写到一半就有始无终了。 或许每个人眼里的印度都是不一样的，欣欣也写印度，她的经历完全出乎我的想象。

fanghua

是呀，好久不见离蝈蝈了，问声好。
那样的等着天晴的心情， 我是再熟悉不过了。

黎京

8# 安静
我那纯粹是走车观景，每到一处匆匆看过，也着实还没看明白就走了，没法跟你比，更不能比欣欣，人家都成印度专业户了。我抽空在日志里贴个三言两语的吧，不过现在实在事情太多，等过些日子吧。

黎京

是呀，好久不见离蝈蝈了，问声好。
那样的等着天晴的心情， 我是再熟悉不过了。
fanghua 发表于 2009-5-3 01:35 AM

老朋友，我每次看见芳华，脑子里立刻出现的是穿着一双小红鞋跳舞的婉玲。你也时常经历连阴雨吗，美国也有这样的地方啊。

黎京

相册里的，搬过来。

fanghua

我也但愿能留在那个记忆里！

是，我住西雅图，离加拿大的温哥华两个半小时，有名的雨城， 那种一看到太阳就一定要出门的程度。；-）

老朋友，我每次看见芳华，脑子里立刻出现的是穿着一双小红鞋跳舞的婉玲。你也时常经历连阴雨吗，美国也有这样的地方啊。
黎京 发表于 2009-5-3 02:25 AM

调皮鬼

我觉得小小说应该很短，没这么长。

金凤

那就微型小说  黎京好久不见，问好！女儿都要结婚了，祝贺祝贺！

我觉得小小说应该很短，没这么长。
调皮鬼 发表于 2009-5-5 12:04 AM

duxinxin

场景心情描写得好。

恒禾

作为小小说，篇幅可能是有些长。不过，这的确是一篇很耐看的作品。
作者细致的观察力和文字上丰富的表现力，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文中写得最好的应该是把那雨景、那郁闷的心境一点点地，似乎是随意，又似乎是用心地铺展，颇有层次，呈现出立体的效应，耐人寻味。

Reader86

有一个新的词，叫闷臊 （有人说是 MAN SHOW 的翻译），这篇表现的是不是这样的心情？这种心情如果不是作者自己的就很难把握。你写很详细：

“他有些想笑，抿了嘴角却没笑，烦恼油然而生。”连笑一笑的心情都没有，真的是很沉重啊。

谢分享。:)

来小站里，换口气吧！这里阳光明媚。

黎京

15# 金凤


金凤好久没联系了，问好啊。我这是小小说，就是小的小说，人家那三言两语的叫小小小说。调皮鬼往往就是调皮，所以我没搭理她（悄悄告诉你，也是因为没敢）。

红豆

能体会“他”的心情。作者的手法较西化，重描心理，淡化情节。不过，这样的连阴天，是不是呆在壁炉前更舒坦？

黎京

欧洲是白人，非洲是黑人，亚洲是黄人。为什么会这样，我想与太阳有很大关系。可能亚洲的太阳比较适度。成天在屋子里，壁炉前，可能就是面包那类颜色了，烤的。
玩笑，我胡说的。

语婷

写得真好！
一种本来莫可名状的心情，居然就被黎老弟这么轻松优雅地刻画出来了！
可惜我刻画不出来我的。。。

真想和黎老弟待一会儿，请你帮我刻画一下算了？
(这好象是个摆摊子的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