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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 孟醒之后 (小说)

2020-6-24 03:20 PM| 发布者: 昨夜雨| 查看: 57| 评论: 0|原作者: 慕白|来自: 小站空间

摘要: (一) 风雨之夜,漆黑而狂暴的海水里他拼力挣扎着,刚露出头来换了一口气,又一个大浪劈头盖脸,,把他再次重重地压入水下。耳边忽然没了风的咆哮,浪的冲撞,四下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他感到四肢麻木,身体也在 ...

   (一)

 

风雨之夜,漆黑而狂暴的海水里他拼力挣扎着,刚露出头来换了一口气,又一个大浪劈头盖脸,,把他再次重重地压入水下。耳边忽然没了风的咆哮,浪的冲撞,四下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他感到四肢麻木,身体也在盘旋下沉,奇怪的是,此时他的头脑却变得无比清醒:完了!我马上就要沉入海底,再也不能回家了!他竭尽全力大喊,不—— 绝不!我还要回——

 

啊,我可怜的孩子,你终于醒了!他的耳边隐隐传来一个温柔的外国女人的声音,但不是他熟悉的纽约腔英文。他竭力想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朦胧。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触到了身下柔软的西蒙斯床垫。不再被冰冷的海水包围,也不再下沉,下沉。原来自己竟还活着?这……不会是在做梦吧?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阵微风从窗子里飘进来,轻轻地抚慰着他的面孔。随着急促走近的脚步和人声,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白色的屋顶,明亮的阳光,还有两位白人修女天使般的笑容和大大的蓝眼睛。这是在哪里?我…… 我在做梦吧?他喃喃自语,嘶哑,虚弱,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 啊,你讲英文?太好了!可怜的孩子,不,现在你不是在做梦 …… 感谢天主,你终于醒了!这里是巴黎郊外的圣约瑟夫红十字会医院,我是玛丽亚,这是安娜姊妹。知道吗?你已经在这里躺了一个多月了……

 

真的? 我……我怎么会……到了这里?别太激动,孩子,他们把你送来的时候说,一个暴风骤雨的夜里,一艘法国货轮在经过香港水域时偶然发现并把你从大海中救起。整个航程中你一直昏迷不醒。船回到法国后,你被交给了法国红十字会,然后你就一直在这里昏睡…… 这还是你第一次叫喊!你一定是在做恶梦吧?

 

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眼前一阵阵剧烈的晃动—— 风浪中颠簸起伏的小船,远处海浪中逐渐逼近的中国边防巡逻艇刺眼的灯光,喇叭里军警们的喝斥声、枪声,逃跑的小船遭快艇撞击断裂时的巨大轰响…… 人们落水后惊慌地叫喊声,怒骂声—— 突然之间,他觉得脑后一阵炸裂般的疼痛,那是一块在浪花中急速旋转漂浮的破船板,重重地撞在了他的头上……

 

一位年轻的修女推来了满满一小车的水果和食物,中间精致的小玻璃花瓶里插了一支洁白的百合花。他迷迷糊糊地半闭着眼睛,开始慢慢地享用多少天来正常的第一餐。玛丽亚一直站在床边,眼含泪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终于,他吃完了。玛丽亚弯下身来轻声问,孩子,你是谁?从哪里登上的那艘船?我们如何才能和你的家人联络呢?他们一定早就急坏了, 船员们说在你身上找不到任何证件——

 

我是谁,家人在哪?还有那艘小渔船……又是怎麽回事?他茫然地看着玛丽亚的脸, 喃喃低语,我……我是谁?…… 从哪里来?他开始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但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玛丽亚微微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外对随后跟来的那位年轻修女说,安娜姊妹,看来他大概头部受到的撞击太重了,但愿上帝保佑他他能早日恢复记忆力吧。

 

安娜点点头, 轻手轻脚地来到他的床头收拾餐具,发现他又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之中。

 

病房墙上的电视里,正在无声地播放法国记者采访几位逃到巴黎的中国流亡者。“June 4th1989,天安门大屠杀大标题做了背景,一个长发,戴黑眼镜的学生在镜头前声泪俱下地叙述着北京街头屠杀后的凄惨景象。一幅幅遇难者尸横街头和大批军车坦克戒严士兵的现场照片,还有巴黎和世界各地抗议北京大屠杀的游行集会不停地出现在屏幕上……


安娜拿起遥控器关上了电视机,为他轻轻盖好了毯子,走出了病房。                            

 

接下来的日子里, 他总是似醒未醒,病情起伏不定,除了吃喝睡觉,口中翻来覆去地只会发出一个声音:meng, meng …… 他的病床栏杆上也因此挂出了个名牌: Meng

 

(二)

 

大约半年后的一个早上,出乎人们预料,Meng突然完全清醒过来。他半坐在病床上,看着进来查房却目瞪口呆的安娜,还对她摆了摆手。没有人明白原因,连闻讯赶到病房,最有权威的的法兰克医生也无法解释,孟这样的重症病人为何自主恢复了记忆力。玛丽亚看到他不但露出了笑容,还说自己叫孟华,来自北京的时候,她不由地喜极而泣,大声地对人们说,孟醒了!孟终于醒了! 我早就知道,慈悲万能的天主是不会放弃他的!让我们一起为他祷告吧!人们纷纷低下头在胸前划十字,庄严的祷告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看到这一切,斜靠在床头的孟华自己早已是泪如雨下。

 

接下去的事情让病房里所有的的人都叹息不已。孟华告诉大家他原是北京一所大学的讲师,从正在留学的美国回北京探亲时意外遇到六四而卷入其中。那个铁血之夜,他和一队筋疲力尽被包围的示威学生们被武装军人强制押送离开天安门广场。刚刚走出了广场的范围,有些悲愤难忍的学生以为安全了,又开始呼大声挥舞着拳头喊起抗议口号,没料到一直紧随队伍监视的坦克立刻追上来疯狂碾压。没有任何警告,转眼之间,十一名男女同学脑浆迸裂,极其恐怖地惨死在钢铁的履带之下……

 

病房里一片抽泣之声。善良的医生修女们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这样残忍血腥的屠杀细节。安娜擦着泪眼说,自己早就在电视上看到了中国的学生抗议活动,没想到中国的军人们会这样冷血残暴。玛丽亚说1985春天年自己也参与过巴黎街头的学生抗议活动。她目睹过学生们与军警发生过暴力冲突,但哪里会这样惨?她说自己曾经历过的最恐怖时刻,是一颗警察射过来的催泪瓦斯打中了一个男学生的额头, 又嘶嘶地冒着蓝烟滚到了她的脚下……

 

孟华摇摇头,在中国,无法想象的事情太多了,太可怕了。他说,当时我走在队伍的前部,猛然间听见身后响起突突的马达声。我赶紧回头,一辆坦克车已经逼近。巨大的黑色炮管下,一位高个子男学生急急伸出胳膊,把身边一位吓傻了的女学生拦腰抱起送到了马路护栏的上边。女生安全了,他自己却因躲避不及,双腿生生地被钢铁的履带碾压在了下面……

 

以后呢?安娜紧张地问。以后?那个本来十分健壮的男学生失去双腿成了终生的残疾,而那位被他冒死救下的女大学生,却在学校当局的压力下否认她认识那位失去双腿的男生,甚至拒不承认自己当晚去过广场。

 

真的?世界上竟会有这样的事情?太可怕了!愿上帝饶恕她!安娜、玛丽亚和众人一起连声叹息,不停地在胸前划起了十字,法兰克医生轻轻晃动着满头白发,早已是老泪纵横。

 

孟,那你呢?安娜又问。我?队伍被坦克冲散后,我和一个朋友在天亮前冒险潜回学校。 一路上看见许多还在冒黑烟的被焚毁的军车和巴士,还有大街小巷满地的血迹和瓦砾。最让我忘不了的就是一个路口那十几辆被压扁扭曲的自行车,破裂的书包和眼镜的碎片散落在血泊之中…… 那些自行车的主人们呢?玛丽亚追问。主人们的尸体早已经不见了。我当时看见远处被严密封锁的广场上腾起了巨大的黑色烟柱。路上的人们愤怒地说,那是军人们在烧毁罪证和尸体。

 

他哽咽着说,到底那一夜究竟有多少人死去,谁也不知道。 再以后, 我因为参与焚烧军车而上了全国通缉的黑名单。在北京东躲西藏了好几天之后,军警日夜不停地疯狂搜捕越来越厉害,那里实在呆不下去了。多亏了一个来自纽约的美国记者朋友的帮助,我找到机会化装深夜逃出北京。我一路向南逃往广州,半路上好几次差点被军警和便衣抓住。红色恐怖笼罩全国,铁网收得越来越紧。在当局大规模搜捕之下,我竟能成为漏网之鱼,除了一路上遇到得好心人帮助,实在也有侥幸。在我几乎绝望了的关键时刻,意外遇到一位稍早逃回南方的广东同学。通过他,我最终得到香港朋友们的秘密协助而登上了那条小渔船。没想到眼看就要逃到香港水域了, 小船又被追上来的大陆边防巡逻艇发现,船老大试图加速逃跑而被巡逻艇拦腰撞翻……

 

船上的那些人也不知怎么样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地问安娜。据送你来的船员们说,黑夜里风急浪大,他们的船只救起了你一个人 —— 一个值班水手偶然在船头的灯光里发现了你,当时你正抱住一块破船板在风浪中拼命挣扎…… 你真幸运啊!玛丽亚伸出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红着眼睛小声说。

 

我…… 幸运?他悄然环视众人,又默默地低下了头,满屋里一阵唏嘘。

 


 (三)

 

又是两个月后。终于完全康复了的孟华饱含热泪,在巴黎郊外的教会医院大门外拥别了玛丽亚、安娜和法兰克医生等,还有特意前来送别的国际红十字会和法国自由民主后援会的友人们,前往戴高乐机场登上了飞往纽约的美航班机。目送着舷窗外法兰西美丽的国土在白云下渐去渐远,他的眼睛模糊了,而那些似乎已是上一辈子的往事一起涌上了心头 ——

 

那是1987年一个秋雨湿漉的夜晚,纽约哥伦比亚大学附近的大街上,他满头大汗地骑着自行车在送外卖。和往常一样,每周他都要打工几天来赚生活费。所谓自费公派,基本上等于无费,至于“公派”两字更是个怪胎,但不这样做他就根本得不到学校的出国许可。不必说,他能出国进修早已经让系里许多人羡慕嫉妒恨了。


校门外这一带的街道有不小的斜坡,此刻他面前的正是下坡路。这样的夜晚,路上人车稀少。他的自行车顺势而下,车轮飞转,耳边风声呼呼,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带来一阵清凉。送外卖的最怕这样的坏天气。雨雪天人们不愿出门,餐馆里订餐的电话却一直拼命地响个不停,送外卖的自然更忙,也更紧张—— 一旦饭菜送去的晚了,客人就会一再打电话催促抱怨。老板怕失去客人,挨骂的当然就是他这样送外卖的人!底薪很少,他们赖以生存的是客人给的小费。 有时风里来雨里去,再匆匆爬上五六层老旧的楼梯,却碰到了一个吝啬的客人,换来一个25美分的硬币。前不久他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 愤愤地把一个硬币扔回给了一位经常如此的犹太人,不幸也扔掉了那个工作。


眼看就要到了客人的地方,前面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的黄灯突然开始闪烁,正在快速下坡的他想刹车也来不及了。 进入路口中央前的那一瞬间,红灯亮了,情急之下他别无选择,只有加快车速冲过去—— 地一声,一辆自行车从右面路上猛冲出来,他的车子被拦腰撞上,两辆车子和骑士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对方车前篮子里的书包斜飞到了对面的电话亭里,书本纸笔杂物天女散花般地落了一地, 更有一张湿漉漉的纸片随风卷来,恰好贴在了他的眼镜片上。


最初的冲击力过后,他晕头转向地先爬起来。自己的自行车前轮早已扭曲成了麻花, 车把翻转了不说,前面挂着的那个铁丝篮子里只剩有半包挤得稀烂的木须肉。地面上,白花花的虾炒饭、刚出锅的炸鸡腿和芥兰牛肉 同打翻了的蛋花汤酸辣汤混在了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此时对方也吃力地爬了起来。他伸手抹掉眼镜上的纸片,发现那是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中国女孩。 她的胸前红红绿绿一大片,根本分不清哪是辣椒酱哪是炒三鲜。


他摘下眼镜,一面在衬衣上胡乱擦拭一面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急着赶路闯了红灯,没看见你的车子——– 女孩子本来满腔怒火,可是看到这个穿白衬衣的中国男子的狼狈相,又一个劲儿地主动道歉, 顿时心软了下来。毕竟自己的车速也太快了一点,再说,自己不是也没看见对方冲出来还撞上了人家?


她定睛再一看,他大约三十岁左右,中等个子,戴一副黑框眼镜,满脸的汤水饭粒却掩盖不住那一股书卷气。她无力地摆摆手,掏出纸巾竭力地擦拭着自己的胸前。空旷凄清的街头,一时间两个人都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


他到底是男人,先定过神来,关切地问她碰伤了什麽地方没有?她这才觉得右手腕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楚, 显然是扭伤了。再看看自己身上别的地方,似乎倒没有太大的问题。她答说还好,不算太严重,你呢?反问出了口, 她才意识到自己说这句话连想都没想。对方的脸却有些红了, 连声地说谢谢你,是我不小心闯了红灯,出了这样糟糕的事故你却还关心我——- 女孩子看着地上散乱的食物,连声说,先不用说别的了,有汽车要过来了,咱们还是快把车子和这些东西收拾起来吧。说着,左手拎起裙角蹲下来帮助他收拾那满地的狼藉, 然后把两大袋子糟蹋掉了的食物和塑料的杯盘叉匙之类,都扔到了路口的垃圾箱里。等两个人好不容易清理好了现场,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书包还挂在电话亭里呢。刚想去找书包,他已经把重新装好的书包递到了她的手里。


你给哪家餐馆送外卖?女孩子接过书包,说声谢谢后又问,到了现在她才注意到那镜片后面原来是一双极为澄澈清明的眼睛。奇怪啊, 这个男人的目光和脸上的那种神色——看起来怎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他,可那又是什麽地方呢?该不会是……梦里吧?这样不由自主地想着,她的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竟莫名其妙地起了一阵微微的波动。


他哪里知道女孩子此时的心理,老老实实地答说自己课余在不远处的《忆湘园》打工,今天才是第三天。你也是哥大的?女孩子又问。不是,我在上面几条街的市立学院,跟谭先生研究美国历史。怎麽,你也是学历史的? 她有点吃惊了。怎麽会这样巧?她去旁听过谭老先生的课,那是位宋元兼美国史专家,在美国的华人史学界属于泰斗级人物。老先生学富五车,著作等身,上课时旁征博引,从来不用讲义,只是课后和中国同学们谈话时那一口安徽国语相当难听懂,老母鸡总是成了老母兹。不过他人很和善风趣,从不摆名教授的架子,据说早些年还出版了一部名为《战争与爱情》的长篇小说。


她又问他自行车坏了怎能继续送外卖?他答说店里只有这一辆车,先回去再说吧。她知道《忆湘园》是家很小的外卖中餐馆, 没有堂食的座位。由于是在治安欠佳的哈莱姆区,店里的门窗都有铁栅栏不说,柜台上还装有厚厚的防弹玻璃。那里的老板夫妇是湖南人。由于祖籍长沙,她偶尔去买中餐时,还会和特别爱说话的同乡老板娘聊上几句。


他愣了好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女孩子说,他还得赶着回去, 没有车子走路也得继续送外卖,那些客人一定等得发急了,他们大概会打电话到店里去抱怨的。真是对不起了—— 你要没有受伤的话—— 我,我得走了,他嗫嗫喏喏地说。


女孩子忙说不用担心,我认识你们的老板娘,回去你告诉她撞得是我。我不会追究你撞车的事, 希望她也不要为难你。还有,今天晚上你就先用我的车子继续送外卖吧。你的车子我先推去,反正我家就在前面了。学校大门口就有一家自行车店,明天我送去修理,然后晚上再到你的店里去换过来就是了。听见这长长的一番话,他的心里有些激动了,想说什麽,嘴唇动了动,却啥也说不出来。这个素昧平生,说一口好听的台湾腔国语的女孩子不但不怪他,竟还如此慷慨相助,实在令他意外, 太意外了。


你快去吧,客人一定早就等急了,她催促说。对了,我叫戴敏,你呢?我叫孟华,实在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快走吧。他推起女孩子的车子离开了。骑出去了好远,他停下回过头来。苍茫的夜色中,她苗条的身影还立在那里。


昏黄的街灯,扰人的雨丝,异国清冷的街头,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这样地邂逅了。


戴敏属于这样一种女孩子,第一眼一看上去也许算不上特别的亮丽, 但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典雅气质。一颦一笑之间,就像一块晶莹的璞玉,纯真而自然。这样一个一袭飘逸的长裙,弯曲的亚麻色长发,还有着象牙般肤色的年轻东方女子,常常独自坐在在铺着厚地毯的东亚图书馆里,在绿色的台灯下安静地翻阅那些发黄的中国史籍,难免引得常在那里看书的几个中国男留学生对她频频行注目礼。对此,她一直视而不见,也许,他们太平常了。看起来冷静、沉稳,但内心里却像火山一样炽热的她,在最深处埋藏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炽热岩浆和对爱情的强烈渴望。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苦苦寻找,不如说等待着那个特殊的人出现。和这几个中国留学生一样,学校里的白人小伙子们中,对这个身材修长,明眸皓齿的东方女孩感兴趣的不止一位,可戴敏始终不曾有过真正为一个人心动的那种奇妙感觉, 直到雨夜里的那一天撞车遇到了孟华。


也许,这就是命运?她不止一次地仰天发问。她并没有受洗,尽管她特别喜欢教堂里庄严悠扬的圣乐,也十分欣赏基督徒们信奉的大爱与善良。也许可遇而不可求,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她还这样反复地追问过那自己还不曾真正信仰的上帝。不管是命运还是上帝的特别安排,接下去的好几个月里,意外相识的两个人感情发展自然而迅速。微风细雨中,中央公园林荫大道下的漫步,冬夜洛克菲勒中心的灯下溜冰,哈德逊河上的划船,网球绿茵场上的奔跑欢笑, 还有远郊大熊山顶星光下肩并肩的窃窃私语时…… 

 

大概和世界上热恋中所有的青年男女一样,他们觉得这个世界从此就只为了他们两个人而存在—— 有一次两个人坐在哈德逊河边看月亮的时候,她悄悄地告诉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你呢?她问。你说呢?故意拖了一会儿,他才悄声反问,一个深深的热烈的长吻却让她无法再继续问下去了。

 

(四)

 

 

飞机徐徐在旧金山降落了,他要在这里转机。联航公司候机厅里 ,景象依旧,他和她去年一同回北京时也是在这里转机。远远看过去,那一排临窗的座位并没有任何改变。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好了,他这样想着,走过去又坐在了左面第一个座位上。凝视了好一会儿落地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他伸出右手,似乎想去搂住她温软的肩膀。啊,要是真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好了!他继续这样想着,望望身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不由微微地闭上了双眼……

 

去年春天,她要去北京参加一项毕业前的中美实习教师交流活动, 而他回去探视突然重病住院的父亲,同时把她带去和父母见面。两位老人家期盼这一天已经很久了。那个突然降临的铁血之夜粉碎了一切:她被迫取消实习提前回美国,他因为愤怒参与火烧军车而成了通缉要犯,被迫亡命天涯。逃走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们在一个美国记者朋友的公寓里匆匆吻别。他和她泪眼相对,十指紧扣,相约在哥大再会,还是在古老庄严的东亚图书馆门外的草坪上,还是在他们常去的罗丹“ 思想者”黑色雕像前面。那里有一个绿色的长椅,面对着一大片春夏绿得让人心醉的草坪,三两树秋日里红得似火的枫叶。那个长椅上留下了他们多少美好的时光…… 有一个大片雪花飞舞的冬日午后,她故意拉着他坐在那里,直到鹅毛大雪把两个人都变成了须眉皆白的圣诞老人。归途中她大笑着说, 在炎热的台大校园里,永远也没有这样的机会。还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把一个雪球塞进了他的脖子里……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登机的时候到了。

 

从自己在圣约瑟夫医院里醒来到去美国领馆办理申请返美手续,他都刻意地没有去寻找和通知她,为的是在哥大校园里给她一个意外的大大惊喜。人生不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意外连成的么?谁知道会对手无寸铁的学生和市民们冷血屠杀?还有怒海获救,长期昏迷后的康复…… 哪样不是意外?更别说自己和戴敏的雨夜撞车, 不也是人生中的一大意外么?既然上帝安排了这一连串的意外,自己就也来安排一个“意外“的劫后重逢罢。这样想着,他似乎能看得见她眼里无比兴奋和喜悦的泪花了。

 

 

(五)

 

他下了飞机, 直接来到了哥大学生会门外。系里的一位中国同学何明看到是他,像遇到了外星人似地瞪大了双眼,孟华!真地是你?这么久了,大家都以为你投奔怒海遇难了呢!连追悼会都为你开过了,你瞧,布告栏上的这些六四死难同学们的照片……这中间的照片是谁? 顾不得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孟华定睛细看,果然看到了学生证上的自己。 照片四周加上了粗粗的黑框,看上去有些怪怪地。


何明还没来及再问, 另一个经过这里的男中国留学生也看见了孟华,他兴奋无比地捶着孟的肩膀大叫起来,哇,你还活着! 差不多都一年了,你怎么一直没来个信呢? 我……我一直昏迷不醒,几乎成了个植物人…… 刚恢复过来不久。真的?在哪里? 巴黎。这可太好了,实在叫人不敢相信!我这就去通知大家,一定要好好地给你庆祝庆祝—— 啊啊,不用庆祝,不用——孟华的脸色陡然变了,说了半截的话也咽了了回去。旁边的公告栏里贴着一张中英文的红色结婚喜报,上面赫然印着 “哥大中国同学会祝贺戴敏女士和史密斯先生新婚之喜,婚礼地点、时间是-----”  孟华看看手表, 日期是二天之后。

 

孟不发一言,凝视那张大红喜报良久,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去,撇下何明他们莫名其妙地挠着头皮,呆站在那里。

 

 

 ( 六)

 

结婚这一天到了。哥大校园里庄严的浸理会教堂内座无虚席,来宾大多是哥大师生以及中国留学生和家属们。婚礼正在进行之中。身穿礼服的一对新人行礼如仪,站在神父面前的戴敏伸出左手,男方刚要把戒指戴上她的手指,她一抬头,看到了最后一排站起来默默地走向大门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推开了男方手里的戒指,转身手提长长的白色裙裾,不顾一切地冲下祭坛,穿过目瞪口呆的观礼人群,快步追到了大门口。


外面静悄悄的。 她满含热泪,径直奔向东亚图书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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