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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文革日记 (45)——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2020-4-8 06:43 PM| 发布者: 昨夜雨| 查看: 119| 评论: 0|原作者: 慕白|来自: 小站空间

摘要: 02/15/1975 今天我从家里春节探亲归来。给西丽带回来了父母亲对她的热情问候,家里人还让我给她买了一件当时刚刚开始在大城市流行的女式上装。这是一件非常大气典雅的淡灰芝麻呢无领对襟唐式女装,有些中西合璧的味 ...


02/15/1975

今天我从家里春节探亲归来。给西丽带回来了父母亲对她的热情问候,家里人还让我给她买了一件当时刚刚开始在大城市流行的女式上装。这是一件非常大气典雅的淡灰芝麻呢无领对襟唐式女装,有些中西合璧的味道, 特别适合皮肤白皙的女孩子。我本来还有点担心, 可真没想到,在镜子前西丽试穿了一下就舍不得脱下来了。看到她眼睛里光彩照人的样子, 我知道她十分满意我的选择。欣喜之余,我故作神秘地问她知道不知道是谁设计的? 她诚实地摇摇头。 我小声说这可是江青亲自设计推广的, 据说最近中央广播电台的女主播经常穿的就是这一款呢!真的? 她睁大了眼睛。我偷偷地笑了。 其实究竟是不是出自第一夫人之手, 一直都仅仅是传说而已。

 

03/02/1975

电工班的工友小张在我的宿舍外面偶然看到了穿着新装的西丽,后来他又不知从哪里也听说了有关江青设计的新式女装的一些传言, 很快机修厂里的女工们便几乎无人不晓新装的故事, 找上门来要我代购的人更多了。 到了后来,这件唐式服装在她们口里竟逐渐演变成了“西丽装”, 简称“西装”。我猜这多半是小张他们几个人捣的鬼。

  

03/12/1975

下午我送西丽回县城, 她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行至城里最主要的那条大街上,竟然有两三个小孩子跟着车子一直在跑, 嘴里还热烈地欢呼着,看呐看呐, 剧团的演员来啦------- 一开始我们和附近的路人一样都有些莫名其妙, 而且那几个孩子显然很兴奋也并无恶意。后来我一下子恍然大悟 —— 那天西丽正是穿了这件以她命名的“西装”出行。

  

04/16/1975 

真是人有旦夕祸福。  正沉湎于温柔乡里的我,今天又侥幸第逃过一劫。也许是西丽给我带来的好运气吧。中午我回宿舍自己做饭,下午晚回去了一小会儿。没想到就在那一刻车间里出了件大事。

机修车间里两边高高的墙壁顶部装有天车,就是利用轨道移动的起重机。今天午饭后,朱师傅、厂里的女技术员还有同组的一个工友正在车间里用天车搬送一批铁铸的半成品, 每一次移动都要吊起成吨重的机车部件。谁也没料到天车正在缓缓行进当中,吊臂上一根手指头粗的钢缆突然绷断,十几米长的钢缆嗖地一声卷过去,硬是把下面站着的三个人活生生地抓起来扔到了车间角落的休息室里。幸亏休息室没有屋顶, 她们像空中飞人一样,从天而降,重重地跌落在室内的水泥地和工具箱上,每个人都头破血流,尤其是朱师傅,伤得最重。

不用说,今天假如我没有迟到那十分钟的话,一定也会倒在他们中间。

我还没走进车间就听见有人大喊快叫救护车!我赶忙跑进传达室告诉门卫打电话,再匆匆赶回车间,只见三个人都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一群工友正围着他们手忙脚乱。纷乱中厂医赶到了,他一面检查伤员,一边指挥大家准赶快备临时担架。救护车来了之后, 我急急跳上自行车也跟着去了医院。

一直等到他们被确诊没有致命危险之后, 我们这些人才从医院回家。一路上我冷汗直流, 暗暗在心里连呼好险啊!

 

04/16/1975

今天见到西丽说起此事, 她的脸刷地一下变白了, 不停地说万一-------- 万一你要出了事, 我可怎麽办?望着她快要急得哭出来的样子, 我的心头一阵颤栗,百味杂陈, 紧紧把她拥在怀里,觉得再说什麽话都是多余的了。人生如此多艰,不由地我又想起了妈妈的那句话, 吉人天象 ------- 但愿能永远如此吧!

  

05/25/1975

最近厂里的生产几乎处于半瘫痪状态。每天上班之后 大家没活可干,于是女的织毛衣,男的干私活, 用的当然是厂里的原材料。我的制作不锈钢毛衣钩针的手艺,也就是在这一段时间里逐渐炉火纯青起来, 在厂里的年轻女工们中间还颇有点知名度。不用说,我制作的最精致的一根勾针是送给西丽的了。酒厂里她的姐妹们大概又多了一番叽叽喳喳的话题。

这一段我带领局里的乒乓球队队到处征战的同时,西丽一有空就去给我助威。 我打球有个特点, 从小就属于兴奋型运动员,场外观众越多我打得越好。 有西丽在人群里观战的时候, 我时常就会有自己都料想不到的超常技术发挥。渐渐地, 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到比赛的关键性时刻, 总会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美丽身影。只要远远地看到她在 ,我就像吃了定心丸, 不该赢的对手也常常赢了。 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爱情的力量吧?

 

08/18/1975

这几天大雨不断,火车站广场上外边涌来的难民很多,几乎都是拖家带口的农民们。据他们说是驻马店一带发了大水,很厉害,但谁也说不准到底死了多少人。报上也没有提及这些人和事。

第一届擂台大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由于各方面反应热烈, 地点就设在巍峨堂皇的市工人文化宫内。这是座巨大的苏式建筑, 50年代中苏蜜月时期的见证。古城中心雕梁飞檐的鼓楼高墙上还贴出了大红色的战报。一时间锣鼓咚咚,战云密布,全市会打球的男女老少们个个摩拳擦掌,一派决战临近的热烈紧张气氛。

这里离少林寺不算太远,民风彪悍,自古以来就有练拳比武打擂的传统。如今虽然是刀枪棍棒换成了球拍,人们依然群情激动,一时间街谈巷议间几乎只有擂台大赛。说来有些奇怪。本省无论在历史上还是近现代一直都是重灾区,自然的也罢,人为的也罢,但乒乓球运动却一枝独秀, 人们特别热衷于擂台大赛。这也许是出于古老的尚武传统, 也许是因为别的我不知道的原因。不过, 对于酷爱打球的我来说, 有机会打球最重要,别的一切,就随它去吧。当前最要紧的是,我带的队伍,也包括我,一定要在擂台大赛中取得好成绩。

  

09/04/1975

对于即将来临的大赛,我们局的主要领导也深表关切, 同样是球迷的革委会主任兼局长和党委王书记时常来集训地亲切地接见慰问鼓励。生产反正也上不去, 球队能传捷报也算是一项成就吧。

今天下午我正汗如雨下地在大礼堂的舞台上和队员们练球,西丽匆匆地自门外走了进来。一看她走路的姿势我就知道大概有啥急事了,立刻扔下球拍从舞台上一跃而下,她摆摆手示意我小心点。从吊车事故发生后,我在她的眼里有的时候就跟小孩子一样,总是生怕我 不小心摔倒或磕碰到了哪里。 我们快步来到走廊里, 她急切地说, 妈妈住院了!我连忙问怎麼了? 她说妈妈这一段总抱怨腹部疼痛,有时还很厉害,可在公社卫生院和县医院里几次都查不出原因。这两天妈妈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我和姐姐到处托人昨天才终于把她送进了这里的黄河医院。我冲动地说,走, 我陪你赶紧去看看她,正好医院就在附近不远——西丽的脸色忽然刷地变得苍白起来,我的话立刻停住了。她咬紧下嘴唇,始终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我全明白了,好想大喊几声, 要不然就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我都没有, 只是默默地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飘过的浮云苦苦思索,我们谁也不想伤害, 只想好好地相爱,好好地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可为啥就是这样难呢?

几年前刚到乡下学校里的时候, 我的箱子曾寄放在方老师家里,因为她家离学校最近, 而且一开始她也曾经主动表示过对我的关怀。等到我和西丽的友谊发展得越来越快的时候, 她忽然改变了一向对我友好亲切的态度,脸上冷冰冰地像变了一个人。她先后几次通过同事胡家伟给我暗示, 不为别的,只为了我们俩家的出身都不好, 她这一代人为此吃尽了苦头, 她不能再让西丽她们下一代人再受二茬罪。 何况, 孩子们已经为了她们父亲的问题遭够了罪更受尽了歧视---------  几个孩子们和她一起被注销掉城市户口赶回原籍,上学招工眼看根本无望---------  

听到这些话,我那个时候还能说些甚麼呢?她说的这一切,我都太熟悉了。我是个极重感情的人,西丽也一样, 而且她又格外地孝顺, 深知一家人从小就失去了父亲的照料,母亲为了她们姐弟四人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太大了。结果是我们两个人抱头大哭一场之后,不得不分开了。从那以后将近两年都没有联系过,直到我和马师傅他们去县上糖酒厂的新房装灯的那一天----------

难道, 如今历史又要重演?独自仰头看天看了好一会儿,我才转回身无言地看着西丽,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摇摇头,黑色的大眼睛里似乎有两朵小小的火花在燃烧。 我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冷汗,她用两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神色无比坚定,似乎在告诉我沉住气。我早已经发现, 在有些事情上,虽然我比她大好几岁,可她往往比我成熟许多。尽管这样, 送她走之后,我的心里一直七上八下, 练球也有些无精打采起来。这一夜, 我难以入睡,望着天花板想了好多, 好多,直到鸡鸣才勉强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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