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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文革日记 (43) ——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2020-4-6 06:42 PM| 发布者: 昨夜雨| 查看: 115| 评论: 0|原作者: 慕白|来自: 小站空间

摘要: 08/26/1974 1971年3月,中国国家乒乓球队文革以来第一次派队参加在日本举行的第三十一届世乒赛,成绩辉煌还引起了全国欢呼,省里各项乒乓球赛事跟着热闹起来。一来是别的文体活动实在太少, 二来本省近两年出了不 ...


08/26/1974

 

19713月,中国国家乒乓球队文革以来第一次派队参加在日本举行的第三十一届世乒赛,成绩辉煌还引起了全国欢呼,省里各项乒乓球赛事跟着热闹起来。一来是别的文体活动实在太少, 二来本省近两年出了不少国家队名将甚至好几位世界冠军,热风所及,小城里也掀起了乒乓狂潮。

 

为了迎接市总工会组织的第一届擂台大赛,本局系统成立了一支职工乒乓球队, 我竟在选拔赛中脱颖而出被选拔成为教练。 除了脱产带领十几名男女队员在局办公大楼里集训之外,还经常四处比赛,这样一折腾我经常一两个月才回厂里一次。本来因为出身不好, 我在厂里连参加基干民兵都不够资格,如今厂里对我长期脱产颇有怨言却也无可奈何, 谁让我是局里抽走的。再说了,厂里生产一直都不景气,上班时经常没活干。车间里许多时候都是男人们躲在角落里抽烟还时常偷偷用公家的材料干私活,女人们则是没完没了的张家长李家短还不耽误双手飞快地织线衣。她们不织毛衣织线衣是因为毛线太贵,而线衣的原料是来自拆开的劳保白线手套, 那可是厂里发的-------

 

09/12/1974

 

今天是星期天,我本来按照计划要去练球。早上正准备出门,电工班的马师傅进来问我能不能给他帮个忙? 我说当然能。他说县糖酒厂有个朋友准备结婚,请他去安装新房的电灯,他本来约好了两个帮手,其中一个临时有事,所以来看看我是否有空。我转头一看,球友电工小张早已经披挂停当,推着自行车在旁边等着了。马师傅的事,我二话没说,放下球拍拿起工具包,和他们一起跳上了自行车就直奔县城而去。

 

下午

 

今天的活不算太复杂,不过是拉线装灯调试等等,下午太阳还很高的时候就干完了。别过了主人,我们三个人推着自行车,快要走出县糖酒厂大门的时候,远远听到身后似乎有人在喊我。停下车子转身一看,我的心几乎蹦到了嗓子眼里。真想不到,路旁一棵大槐树下亭亭玉立的竟会是西丽,我曾经发狂一般地爱过却又失去了的人。

   

如盖的树荫下,她微笑地看着我。一年多不见, 她更动人了。我的脸开始发烫,就和三年多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身旁的班长马师傅看到我发愣的样子,轻轻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说,愣啥呢?还不快过去打个招呼?人家一直站在那里等你呢,我们先回厂里了。不等我回答,他和小张翻身上车径直朝大门口骑去。落在后面的小张出了大门还不忘转回头来,一脸的坏笑。

 

我顾不得搭理他,推着车子朝西丽快步走过去。等站到了她的面前,除了问你怎麽会在这里之外,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啥是好。她微笑着说,怎麽会在这里?我还正想问你这句话呢!这里离省城几十里地-------你们啥时候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两个手提饭盒从我们身边经过的年轻女工停下来,嘴里一连串地喊着西丽姐,西丽姐,我们在食堂等你啊,喊过之后,她们却磨蹭着不肯走开,一直站在不远处另一颗大桐树的阴影下嘻嘻哈哈地说笑个不停,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过我和西丽。

 

此时的我百感交集。眼前的她还是那样可爱,一身普通的蓝色工作服穿到了她的身上,看起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我知道那一定是她自己修改过的结果。还有,弯弯的双眉下面那一对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依旧似粼粼的湖水在荡漾。可是------ 我的心里陡得一阵发冷, 上次胡老师来厂里看望我,说影影绰绰地听说她母亲托人为她介绍了一个英俊挺拔的军官。 不,这次可不是空军的,条件嘛,当然比那个倒霉的刘处长好多了,据说还是刚刚被“ 老中青 三结合“ 的师党委新委员—— 

 

瞧你, 半天光傻愣愣地盯着我看,怎麽,你不认识我了吗?我的心思似乎被她看穿了,只好改变话题说,我过去电工班的马师傅有个朋友住在这里,快要结婚了,今天我是跟着师傅来给人家的新房里装灯的。你呢?啥时候进的糖酒厂?她说,我姐姐托人给我这里找了个临时工,一转眼也已经干了半年多了。对了,现在快该吃晚饭了,咱们一起去吧?

 

我看看她,还是那样信任地望着我,温柔,亲切,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管他什么师党委委员呢,我们还是我们。为甚麽不呢?我高兴地点点头,推起车子,回转身来和她并肩朝厂里面走去。厂区不大,弯弯的碎石子路两旁是挺立的泡桐树,晚风吹过,枝叶间一阵阵絮絮的低语。越过树梢向远处望去,西天怒峰突起,云隙中夕阳欲落未落。灿烂的晚霞,悄悄地染红了西丽的鬓边和肩头,也给她修长的侧影平添了几分妩媚。我没敢多看下去,因为一路上似乎每个女孩子都认识她,她们不停地凑过来打招呼说些下班啦吃了没有之类的话, 眼神却毫无例外地如探照灯般地在我的身上扫来扫去。走了一会我说看起来你的人缘还真不错啊。她开心地笑道,厂里的女工们大多是本县招来的农村姑娘,有不少还是咱们黄河公社的,不少人都和我很熟悉,她们纯朴善良很好相处,可就是有些爱唧唧喳喳-------

 

说话间我跟着她来到了女工宿舍,几排简陋的红砖平房前面。把车子放在她的宿舍门口,我有些犹豫起来,她却很爽朗地摆摆手说,没啥, 快进去吧,同屋的都是我的好姐妹。我们刚一进门, 屋里的两三个女孩子立刻站了起来,打了个招呼就嘻嘻哈哈地一起笑着跑了出去。我当然知道她们不会走远。隔着窗帘,外面一直影影绰绰地有女孩子们的身影在晃动。

 

西丽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拿起桌上的钢精饭盒说,你在这里先坐着,我去食堂买饭。真巧,今天有红烧带鱼,去迟了恐怕就没有了。你最爱吃带鱼了,对吧?听见这话,一股暖流在我的心头涌起,几年来远离家乡和父母家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记得我最爱吃啥了。我点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西丽撩开门帘匆匆出去了。 我这才打量了一下她们的集体宿舍。除了墙上贴的现代京剧红灯记和海港的宣传画之外,昏暗的小屋里乏善可陈。三个双层床几乎占去了所有的空间,只剩下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光线虽然不亮,可到底是女孩子们的房间,看上去比我在机修厂的单身宿舍干净多了。几个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铺的大多是红蓝条纹的粗布床单,临窗的一个暗红色小桌子上放着两本书。我踱过去扫了一眼,上面的一本是英文版的毛选,封面的下方是熟悉的英文花体签名,不用说这是西丽的书了。我抬起头望望窗外渐渐浓起来的暮色,又回转身再次仔细地辨认封面上的字迹,不知怎地,西丽这两个花体字开始在眼前晃动起来。这不会是梦里吧?我挠挠头皮,又一遍地问自己--------

 

我只顾得立在窗前一个人胡思乱想,西丽回来了。她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两盒米饭,上面满满地堆着炸得焦脆酥黄的带鱼。把书搬开,我们两人在窗前唯一的那张小桌子前面坐下来。饭热菜香,我也顾不得窗外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压低了的嘁嘁喳喳声,开始狼吞虎咽起来。西丽忽然放下饭盒,走过去把门打开,笑着对外面快把门挤垮了的女伴们说,大家都进来坐吧。话音未落,轰地一声,女孩子们如同一群麻雀一样地飞散了,说笑声洒满了沉静的夜空。

 

等她走回来重新坐下,我抹抹嘴说,不会给你找太多的麻烦吧?你说啥呢?快吃饭,一会儿鱼都凉了----- 你还在读英文的毛选?不读它还能读啥?反正不想把学过的东西丢掉,再说—— 哎,对了,你可也别丢下啊!进了城,那里条件更好,也许会有机会借到其他的英文书呢?是啊,我们机修厂就有个文革前的老大学生技术员,四川人,对我很好。有一次他偷偷给我看过他哥哥从美国回来探亲送给他的英文杂志《大众机械》,可有意思了!真的?有机会借来看看?说到书,她的眼睛更亮了。她父亲是早期留美的社会学教授,刚一解放的时候为了爱国,费尽气力辗转经过欧洲和香港回到中国。回来以后的悲惨遭遇,就别提了。这都是大队学校的胡老师悄悄告诉过我的,还一再叮嘱我万万不可和任何别的人提起这些事。认识她之后,互相影响之下,这几年我偷偷地自学英语的劲头更大了,当然我也不想把陈留留学半年的那点成果白白浪费掉。每逢车间里没活干的时候, 球场上累了的时候, 我都会拿出英语书来。面对别人不解的目光, 我只是笑笑或干脆视而不见。现在看起来, 她也是如此。

 

吃过饭,不想影响她的室友们的休息,我起身告辞,她一直送我走出大门口。不用说,一路上几乎每一扇窗子后面都有好奇的目光一直在伴随着我们。我问西丽,别的男孩子来这里找人也是如此规格的待遇吗?她说当然不是了。那为何你和我一起吃个饭就让她们这样地激动?她开始笑而不答,被我追问得急了,才说因为她被女伴们封为厂里的“香港一号”。这话让我听得哈哈大笑起来。

 

因为在厂门外聊了好一会才分手,告别的时候已是深夜了。回城的公路上车辆很少,凉飕飕的夜风吹在脸上,我把车子蹬得飞快,那些如烟的往事竟又在眼前不停地翻腾起来------

 

自从最后一次见到她, 有多久了?怎么觉得漫长地像一个世纪,可有时一切又清清楚楚地,就像昨天才发生过的一样呢? 我们有过一段此生刻骨难忘的爱恋,爱得那样热烈,缠绵,悲壮,没想到的是,结束的竟又是那样的突然,如同骤然划过夜空的一颗流星。本以为过去的就过去了,难道,今天我们的不期而遇竟会是天意?是另一个开始? 那些个甜酸苦辣, 那些个笑语泪花-----难道-----还有那个传说中的年轻军官呢?我不敢再想下去, 而古城的灯光已在公路前方依稀可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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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4, 2020-5-31 03:1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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