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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 文革日记 (42)——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2020-4-5 06:40 PM| 发布者: 昨夜雨| 查看: 114| 评论: 0|原作者: 慕白|来自: 小站空间

摘要: 01/05/1973 时间真快。我进了小铁路修配厂当电工学徒已经两个多月了。学徒期三年,每月17元的工资,吃饭和活着够了。 今天爸爸来信说我真幸运,想想的确如此。一个外地来的三等公民, 既无钱又无关系,全凭运 ...


 01/05/1973

 


时间真快。我进了小铁路修配厂当电工学徒已经两个多月了。学徒期三年,每月17元的工资,吃饭和活着够了。

 

今天爸爸来信说我真幸运,想想的确如此。一个外地来的三等公民, 既无钱又无关系,全凭运气和两条腿拼命挣扎,万万没想到结果却比大多数早回城的同伴们要好。妈妈则连连说我吉人天相, 哈哈。

 

我没被分去矿山下井挖煤,也没去冷冻厂每天面对吊起来的一扇扇冷冰冰的死猪肉,更没去日用化工厂在弥漫着有害化学气体的车间里制造牙膏肥皂。这还不算,一起进机修配件厂的七八个外地知青中,男女各半,被分到电工班的只有我们两人!别人不是学电焊就是翻砂工,又累又脏还伤身体。偏偏是我被选中当了相对自由的外线电工,每天穿一身蓝色工装,腰里的武装带上挂满了一尺多长的大扳手和锤子电工刀之类,随窄轨火车沿线检查线路,从城南一直沿着城墙外的铁路直到黄河岸边的砖瓦厂, 一天两个来回。

 

俗话说“穷车工富钳工吊儿郎当是电工。” 此话果然不假。每天随火车在南头车站装满石料运往黄河加固大堤, 回程运送砖瓦。每天我们几个电工班的人在班长带领下来来去去,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搬运工装卸车箱,很自在。来自上海的班长马师傅见多识广人又善良公正, 我一时颇有苦尽甘来之感。

 

爸爸说哥哥这一段正骑着自行车走村串庄 , 还在乡下给农民们照相兼做家具挣辛苦钱呢。

 

 

 04/18/1973

 

春风拂面,远处桃李盛开。

 

单位在古城南门外陇海铁路北侧,距市中心颇远。我没有自行车,哪里也去不了。好在宿舍后面有一条窄窄的弯曲小河,是历史上有名的“汴水流, 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的汴河。河对岸有个古吹台公园,正是唐代三大诗人李杜高三人登高赋诗的地方。公园的围墙有一处豁口正对着宿舍后窗,偌大的幽静园林便成了我常去锻炼散步的地方。大诗人们一千多年以前“ 气酣登吹台”,饮酒赋诗, 如今我和插友小黄小李等旧友在此重逢,古朴的长廊内外,小桥曲径处,很快就留下了我们不少青春的足迹和万丈豪情, 月下还喝过不少本地有名的汴京啤酒。

 


04/26/1973

 

我今天下了班一个人去古吹台公园散步。跨过墙洞走进静悄悄的建筑群,默默看了好一会正殿里墙上嵌的康有为和不少先贤的诗文石刻,我继续前行。很大的三进的院落里几乎没有游客。竹影石径深处,偶尔有三两飞燕掠过月洞门。站在三贤祠的小院子里,望着三座塑像,我没有缅怀先贤, 却忍不住地又一次想到了西丽,假如她也能在这里和我一起该有多好 -----

 

可惜我不敢, 也不能再去县上找她。因为方老师的横加阻拦, 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联络了。我回城之前的那天晚上偷偷跑去县上看她。还是在那片我们第一次照相的桃花林里,她和我抱头痛哭了一场。她说患有心脏病和高血压的妈妈得到了消息,无论如何不能让我们来往下去, 还不断地拒不服药甚至以死相威胁--------

 

那是个无月的夜晚,黑暗中我们无语相对, 唯有泪千行。只记得她被泪水打湿了的脸颊,在我双臂中强抑住的抽泣--------- 为啥呢?到底是为啥呢?我们只想竭诚相爱,不想伤害任何人,路,却总是如此艰难。

 


慢慢走着想着,我在两棵虬枝盘结的松柏下看到了一块斑驳的影壁,上面有不少历代文人墨客游历此间的题诗。我认真寻找了好一会儿, 希望能发现像陆放翁题在沈园里的《 钗头凤》那样的佳句,结果不免令人失望。除了附庸风雅的平庸之作, 便是乾隆皇帝那无无处不在的御笔涂鸦。这个世界上,你越想找的越是找不到,越想要的越是得不到。也许, 我向命运索取得太多了?也许,这就是所谓不完美的人生 ------

 

一个人胡乱想着走着,从小红家客厅内坍塌的书架,远远飞驰而来的军用摩托车,到方老师那一双锥子一般尖利的眼睛。往事如麻,我心里也越来越乱。枝头一阵风掠过,吹得 画栋飞檐间的铜铃乱响, 我身上不由地打了一个冷战。庭院里暮色四起,几只昏鸦不停地绕树盘旋,一切都变得昏暗起来。 我加快脚步,穿过早已冷冷清清的大殿,匆匆回家了。

 

回到了宿舍, 发现后窗玻璃被人打碎了!窗台上 那一盆我养了好久,也最喜欢的文竹竟不翼而飞了。满腔恼怒地站在窗前,看着满地狼藉,我忽然警醒起来。 磕磕碰碰地一路走来,不但有许多东西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的, 就是已经拥有的心爱之物,也会这样突然就消失了-------

 

到了深夜还难以入睡,只好爬起来写日记。

 

 

04/22/1973

 

下午

 

马班长今天不在, 我们跟着副班长王师傅随车查线。中午休息, 大家照例围在铁路沿线一处草地上吃自己带来的午饭。饭后大家纷纷坐卧在几颗盛开的桃树下聊天抽烟。仰望蓝天,我沉湎于落红纷纷的温柔乡里,只盼着周末早点到来。

 

干活时间到了,我随着大家站起身来。准备上车时,我对面的王师傅身旁竖立着的一个很大的三角架,用粗粗的厚重铅管子制成, 一人多高,加上顶部全套的设备,至少有一百多斤重。那一刻我正在低头忙碌,副班长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计,莫名其妙地一伸手把面前那沉甸甸的三角架推倒了。我根本毫无思想准备,只听得“嗖”地一声,眼前黑影闪过, 那三角架的一只粗腿斜擦着我的太阳穴飞了过去! 紧跟着是“扑通”一声顶端上装的设备摔得满地开花。我的妈呀!这也太险了!不管这条腿朝哪个方向倒下去,它只要再偏差哪怕仅仅是05毫米, 我的脑袋就一定要开了花!后果绝对不堪想象!

 

当时我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足足有好几分钟呆呆地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副班长和附近别的工友也都吓得够呛,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没碰到你吧? 此时我已经明白过来了, 怒冲冲地对他挥拳大喊, 要是真碰到了, 我还能站在这里吗? 他自知理亏, 一声也不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我的脸色更是难看。过后再三追问他为啥这样做, 竟然答说完全是无意识的举动, 为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晚上

 

回到家里再想起来,我还是后怕,浑身冷汗直流。只差一点点就让我非伤即残,甚至更危险。好险啊!继续这样吊儿郎当的干活?不行,我必须调换工种。

 


05/02/1973

 

真没想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一段机修车间正好缺人,上星期我一要求竟很顺利地获得批准,今天从电工班调去机修车间改行当了钳工,跟着一位复员军人朱师傅当徒弟,我不必再跟着那位马大哈的电工王副班长担惊受怕了。

 

09/14/1973

 

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朱师傅有点爱虚荣,三句话不离本行,最喜欢和我提的就是当年他在装甲部队里修坦克如何立功如何受奖等等。时间长了,我发现他其实人很忠厚,技术又好,可不知为啥,在家里和厂里他总是受女人的欺负。尤其是组里的那几个没什麽文化的大妈们, 背后里常常尖 酸刻薄地 嚼舌头根子说他的短处。 我一去就听她们闲扯说老朱在家里多没本事, 时常受他老婆的窝囊气等等。另一方面, 她们上班时常迟到早退不说, 稍微精密一点的活就干不了,还不停地数落老朱不该把这些困难的活交给她们。而他通常也就不声不吭地自己把这些活加班干完,我当然也不得不陪着他。尽管如此,我跟着他倒是学到了不少真手艺,几个月下来,钳工的那一套锉钻锤錾还有拆卸装修这些活路的基本功, 我觉得自己打得挺扎实。

 

 

12/20/1973

 

今天下班后, 在机修车间角落里的乒乓球台上我经历了几番车轮恶战,厂里的那群没受过啥正规训练的年轻人们一个接一个大败之后,他们开始对我这个戴眼镜的书呆子刮目相看了。

 

老球迷车工马师傅拍着我的肩膀吐沫横飞地说,小李的横板攻守都厉害, 能挨!别人问他啥叫能挨?他不屑地说,这都不懂?能顶得住对手的大板扣杀呗-----  他说得在一旁观战的两个年轻女工直看我, 弄得我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12/25/1973

 

好长一段时间了,城里大多数厂矿的生产都处于不死不活的状态,但拖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年轻人旺盛的精力需要地方发泄,没有什么别的文化娱乐活动,倒是因为中国队参加了第31届世乒赛,最近厂里和社会上打羽毛球和乒乓球的活动逐渐热闹起来。碰巧的是,这两样都是我的看家本领。我从小受到热爱体育又多才多艺的父亲启蒙。在家时每逢夏天,几乎每天晚饭后,我们都会在家门口的小街上 拉起用两个乒乓球网连起来的网子打羽毛球,父子四人一起上阵。那时候打羽毛球我练出的绝招之一是从背后接球。多年以来和朋友们打羽毛球时,只要我亮出这一招,总会让大家惊讶地笑上一阵子。

 

 

从小学到中学我一直都是校乒乓队队长, 陆续参加过多次集训,区市级的大小比赛中 也曾有过不俗的战绩。下乡的几年里刀枪入库, 我的那块两面反胶的心爱球拍和我的洗相设备一样根本无用武之地,如今突然兴起的乒乓热潮可趁了我的心意。这一段我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局里工会主席关注的人。每次来厂里他都要找我打球, 还说起了春节总工会将要举办的全市擂台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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