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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 文革日记 26 ——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2020-1-8 01:17 PM| 发布者: 昨夜雨| 查看: 114| 评论: 0|原作者: 慕白|来自: 小站空间

摘要: 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唯一改变的,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 ...

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唯一改变的,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都不是中国特色。

 

 

 

08/05 1968

 


爸爸还是不能请假,是妈妈送我去的车站。哥哥前天已经插队去了沧州附近农村,当然是和柳钢那几个死党一起了。

 

上周本市大批支边知青刚刚离开,下一批要走的还未准备妥当, 我正赶上了空档期。火车站里缺少了锣鼓喧天和红旗招展,不免显得有些凄凉。我把简单的行李和一个灰色的塑料提包在座位上安顿好,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月台上的妈妈挥挥手就想赶紧坐下,怕她看到我眼里的泪花。妈妈却又从送行的人群中挤上前来,踮起脚尖把一个报纸卷着的小包递给我,说差点忘了, 这两个烧饼你带着,饿了路上吃。我接过来点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火车咣当一声已经开始移动了。月台上妈妈苍白的脸越来越远,人也终于看不见了,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两年前出门串联时豪情万丈,现在我却心如刀割 —— 这一去,正不知何日是归程?摸摸怀里揣着的那张薄薄的户口迁移证,自己从此不再属于这个城市了,此生将何处安身立命?还能再回到父母身边那个温暖的家吗? 男儿有泪不轻弹, 不轻弹 -------  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人家, 我眼前却只有小红, 我可爱的初恋女友的眼睛在不停地晃动。前天晚上在工学院的小树林里和她告别,突然下起了大雨。我们无法躲避, 也无处可躲。 我只有在一棵大树下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吻着那洁白冰凉的额头,任雨水和泪水一起肆意地在我们的脸上流淌------ 那一刻我啥也看不见, 只看到了她湿淋淋的头发下那对格外美丽的眼睛,那里面该藏有多少的话来不及和我说啊------

 

我又想起了高尔基的《 我的大学》一书里的片段,竭力在脑海中勾画着俄罗斯大草原上一个年轻流浪者孤独前行的身影,不觉地火车窗外闪过了沧州的月台。这不是豹子头林冲蒙冤发配的地方麽?也不知道哥哥他们怎么样了?不停地胡思乱想着,在车轮不停的咣当声中, 我竟入了梦乡。再睁开眼睛, 车已过了徐州,向西拐上了陇海线。

 

就这样,既不悲壮,又不太光荣地,我第一次踏上了了自己前途未卜的人生之旅 --------

 

 

 

 

08/10

 


在城里姨妈家中盘桓了两天,还到派出所试了试运气。不出所料,目光锐利的女片警指着我的户口“ 迁往 ” 一栏说,街道地址是本市这里不错, 但上面是 “县 ”而非 “ 市 ” -------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百味杂陈, 不停地责骂自己,如此重大的事情我却想象得如此简单。“市、县” 不过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幼稚的我竟然想和国家机器打马虎眼, 太可笑了吧。唉, 既然命里注定,该是啥就是啥吧!

 


08/11



不能在小城里插队,只好退而求其次,随着热心的姨父到了三十里外黄河南岸边的鲁庄,投奔他的好友鲁家来了。

 

 乡下父老热忱好客,鲁叔一家对我更是宛若亲人。把我安置在院子东侧一间空房内。我送姨父离开后,把简单行李安排好,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房间。这是主人家的二弟本来准备结婚的新瓦房, 但除了简陋的一床一桌,并无它物。从几根木棍支撑的窗户出去,院子挺大, 几只鸡猪之类的动物在浓浓的泡桐树荫下跑来跑去。

 

问主人他家二弟现在何处?答曰进城里打工了。很久没回来过了。

 

 


08/13

 


早上起来帮助打扫院子的时候,主人家小弟悄悄告诉我说, 前年村里运动最乱时二哥站错了队,他过去还揭发过生产队长多吃多占的事。现在人家掌权成了公社红革会的当家人, 和二哥他们是对立派,前一阵子还带领着武装民兵来家里找了几次, 吓得二哥跑到城里打工一直到现在都不敢回家。


该你有福, 二哥本来准备结婚的新房让你先住上了! 他笑着说。


看起来,我不但有福, 还挺幸运。姨父曾提到过帮助鲁家二哥在建筑工地找活干的事情,他们原来是患难之交。这种时候有了姨父姨妈和鲁家的相助,距离老家古城不算远,比起去了风沙漫天的边疆的胖子和佳良他们来,我的确够幸运的。

 


看起来我应该感谢上帝了。

 

 


08/15

 


当务之急是先把户口落下来。这些天那张户口迁移证一直在我的口袋里揣着。 城市户口没有了, 口粮自然也没有了, 必须赶紧把户口转到鲁庄。有了户口, 我就能和村民们一起下地干活挣工分养活自己了。袋中虽然有父母给我的一些全国粮票, 但这都是他们从自己口中节省下的口粮啊!一想到爸爸前几年度荒挨饿时那一按一个坑,久久不能回复原状的小腿肚子, 我的心就痛。我身强力壮,不能再成为父母的负担了。

 



08/17



今天一大早我就匆匆出发。烈日下一路打听着,步行三十华里来到了县城,已是中午了。县城不大,房屋建筑大多低矮陈旧,唯一的一条主要大街一会就走完了。县委大院是个像点样的地方, 树木不少,房屋多是红砖灰瓦建筑。大院里最大的建筑是一个有些土里土气的礼堂, 像个丑陋的怪兽似的趴在中间的沙土地上。沿着院子的长廊,我从县委办公室、团委一路直找到武装部、妇联,就是不见安置办的影子。好不容易才在水利局办公室里找到一位打着哈欠,干部摸样的中年人。一问原来是午休时间,人们或吃午饭或回家睡午觉了。


听他一说起午饭,我也觉得饿了,可我的午饭在哪里呢?摸摸口袋里来时准备的几块红薯干, 早都硬邦邦的了。心里有事,哪里还顾得上吃它。忙问他安置办呢? 他摸着脑门想了半天才对我说,在那边,在那个机井对面的角落里。


匆忙赶去,那是 一间很小的屋子,门口墙上一个白色木牌,  上山下乡知青安置办公室  一行黑漆大字还是新鲜的,显然才挂出来不久。我擦着满头大汗上前敲门, 却没人应声。仔细一看才发现门上的玻璃窗内贴有一纸条, “有事可到家属院找马洪图同志。”


立刻转身赶回水利局问家属院在哪,刚才那个干部早已渺如黄鹤了。我四下里找了半天也没见个人, 不觉又转回到了机井附近。看到正好有人在打水, 我赶紧过去打听顺便讨了些水喝。很凉的井水, 我喝得很痛快。没想到的是,同时吞下肚里的那些红薯干被冰冷的井水一泡,很快就起了化学反应--------



稍后

 


总算找到了远在县城另一头的县委家属院,也打听到了马宏图同志的家。谁知到了那里却被告知他昨天被临时调去参加夏粮征收工作组下乡去了。 去了哪里?说不准, 何时回来?他的家里人还是不知道。

 


眼看着一轮红日西下,炊烟四起,院子里嬉笑打闹的孩子们和觅食的鸡鸭鹅狗们四处乱跑。我无计可施,只好垂头丧气地踏上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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