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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 文革日记 21 ——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2019-12-26 10:39 AM| 发布者: 昨夜雨| 查看: 55| 评论: 0|原作者: 慕白|来自: 小站空间

摘要: 01/05 傍晚,我终于到家了 ! 历时月余,独自溜达了小半个中国,行程高达数千里的伟大革命串联暂时结束了。我衣衫不整,像个流浪汉一样突然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妈妈姐姐都又惊又喜。爸爸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太不小 ...


01/05

 

傍晚,我终于到家了 ! 历时月余,独自溜达了小半个中国,行程高达数千里的伟大革命串联暂时结束了。我衣衫不整,像个流浪汉一样突然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妈妈姐姐都又惊又喜。爸爸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太不小心了!我愕然。妈妈说先别说别的, 快点洗把脸吃点东西。还是妈妈最了解我啊!

 

我这边在低头狼吞虎咽,旁边爸爸拿出了我从杭州寄回家的那张明信片在我脸前直晃,小声说你怎么这样大胆,竟敢在最下面写“ 寄自西子湖畔?” 你还怕别人不知道你到处去游山玩水吗? 我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是。

 

吃饱了才想起来问哥哥的事。他还没回来,好像是和几个“ 红野 ”的同学从广西又去了四川云南。这家伙, 不愧是野战军的,还是比我这个铁道游击队的光杆司令强。

 

 

 

晚上

 

 

 

饭桌上家人们围在一起听我吹嘘一路上的见闻。姐姐, 甚至丰年都有点羡慕了,一个劲地说早知道不该上班了。弟弟只关心哪里的小吃最好。我故意挠挠头皮答说, 好吃的东西太多了,一时说不清-------

 

妈妈看到我的内衣口袋里她給我的那5块钱居然还剩下了几毛钱,泪都下来了。她一边擦眼睛一边连连说, 等到将来咱有钱了,全家一起去全国旅行一次多好!爸爸咧咧嘴, 说到时候咱都买卧铺票。我加上一句,我可要软卧的。大家都笑了。

 

 没有这种温暖的感觉有多久了?

 

 有家真好。

 

 

 

01/12

 

 

今天到学校里转了一圈,只看到稀稀拉拉的小猫两三只, 大多数人还在外面串联没回来。人虽少, 环境变化却很大,校园里四处杀气腾腾。留在校内的红卫兵们用沙包门板石块新建的武斗工事有好几处,校门口的警戒哨位四周还拉上了几圈铁丝网。二楼上他们当作指挥部的原体育教研室连窗玻璃都涂黑了, 看上去怪吓人的一副随时要开战的架势可敌人呢?

 

见到了胖子和佳良一问, 才知道不久前学校里的两派红卫兵学上海工总司搞了联合夺权。等他们从筹委会手中夺到权之后,却又为最高领导权归谁发生过大小几次流血冲突。最后人少的井冈山兵团被打跑了,剩下的“ 主义兵”们大权独揽。为了防范对方卷土重来, 主义兵们开始大量囤积粮草武器, 一般人根本不能进入他们的总部所在地。听说他们的头头是晓龙和冯丽军, 我暗自惊讶,他们从上海外滩取经回来得可真快啊!

 

胖子说十分后悔没有跟我一样继续南下。又说等开春暖和了我们再一起重新上路。见我不说话,他赶紧举起肥嘟嘟的右手再三保证说到时候绝不会再想家;佳良则不停问我杭州到底有像没有传说的那样,“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我答说要真是上了天堂, 我还会回来吗? 三人一起大笑。

 

 

稍后

 

 

笑归笑,在学校里转了好几圈到处不见小红的身影, 我又不敢贸然上她家去打听, 一整天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

 

  

01/15

 

 

终于见到小红了。

 

真没想到,她父亲竟被打成走资派还撤了职, 她母亲已经被单位造反派强迫送去了五七干校,罪名是走资派加上被党和政府镇压的历史反革命份子的直系家属。小红本人的出身也从革干变成了走资派,早就被学校里的“主义兵” 除名,很少去学校了。

 

她偌大的家里如今一片狼藉,不知道已被抄了几次。看着客厅和书房里那些七零八落的珍贵红木家具还有那些歪斜坍塌的书架,我不禁悲从中来。那些一个多月前还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精装外文书书籍现在大多残破不堪了,满地都是碎纸、残页和瓷器、花盆的碎片。

 

最令我难过的还是小红的父亲。他高大的身驱一下子似乎瘦小了许多, 整个下午独自蜷缩在书房角落的沙发里一声不吭。 我从那扇半开的门看过去,他黑色的侧影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在不停地抽烟,简直就像个石雕。我听小红说, 他1941年在延安整风时曾被关过大半年的土牢,因为替一个白区来的有特嫌的同志向上级伸冤自己也受到牵连。虽然他最后还是被 组织上“ 抢救 ” 出来,也从此变得宁左勿右, 这次运动还是把老账又翻了出来, 非说他是“ 一贯包庇坏人” 的走资派。

 

小红又说批斗会上 打起人来,他们厂里那些人可比学校里的主义兵们还凶。爸爸在前天的批斗会被他们从台上踹到台下,差一点肋骨被踢断--------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小红,只能和她并肩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泪眼相对。她的一双小手冰凉,似乎无处安放。不知过了多久,我轻轻地拿起她的双手来放在我的胸口温暖处,她才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望着她洁白光滑的额头。心里百感交集,忽然间变得特别笨手笨脚起来,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奇怪感觉。

 

 

 

02/06 2017

 

 

春节快到了。这是 文革开始 “横扫四旧”之后的第一个年关。报纸上和电台里到处都是“过一个革命化春节”的口号,城里的大街小巷中却看不到半点往年那种热热闹闹的过年气氛。

  

 这一段每到了深夜,院子里总有不知谁家屋子里传出来的压低了的嘤嘤哭声。以前那些每逢过年总爱和我凑到一起打灯笼放鞭炮的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如今一个个都像小耗子一样躲在各家的角落里不敢出来了。

 

年关将近的前几天,那些暂时平安的人家大多是在门口贴上一副大红的革命化对联。上联常常是“听毛主席话”,下联是“跟共产党走”,横批则是“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有了这样一副红色对联把守大门,人们心底里的安全感似乎一下子增加了不少。

  

接下去就是老少三代纷纷出动在寒风中四处排队,用平日里小心翼翼存下来的粮票肉票油票豆腐票等等大肆采购一番,最后全家人围坐在那一间——大多人家也是唯一的一间——轮流作为厨卧客餐卫使用的房间里悄悄地吃一顿年夜饭就算是过年了。可怜的是,今年我们家过年连这样一顿团圆饭也享受不到了。大门口被红卫兵们贴上了白色的对联,因为父亲被打成了“特嫌加历史反革命“。主要原因?还是和松田先生与国民党党徽有关。

  

父亲和所有的师生员工一样,没有了寒假,每天必须到校参加“运动”,今天过年也不例外。这一段他每天带回来的都不是好消息。先是院子里的谭老师因为批斗大会上喊错口号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再就是郭老师在学校仓库里上吊自杀未死, 人却因严重缺氧而陷入昏迷。入院第二天他就因为是黑五类坏份子被扔回家来,医院里床位本来就奇缺。

 

郭老师再一次出事之后,父亲好像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我们每天饭桌上的谈话内容,也少了他常和我们兄弟谈论的唐诗宋词和托尔斯泰,徐文长八大山人等等。有一次我小心翼翼地问起郭老师上吊的原因,他却一反常态发起火来,还大声地说,“小孩子别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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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4, 2020-1-20 12:2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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