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小站 2.0

 找回密码
 注册
搜索
天涯小站 2.0 首页 拾萃 文学艺术 查看内容

慕白:文革日记 13 ——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2019-12-9 08:44 PM| 发布者: 昨夜雨| 查看: 263| 评论: 0|原作者: 慕白|来自: 小站空间

摘要: 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唯一改变的,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 ...


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唯一改变,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都不是中国特色。 


10/29

 

从下乡割稻子回来之后,我和哥哥就轮流每天去师院给爸爸送饭。今天我在半路上遇到英姐,她是去给郭老师送饭的。一起没精打彩地走了一会,一直沉默的英姐忽然羡慕地说,你们哥俩还能轮流送饭,可我们家就我一个人能出门办点事----- 见她精神不振的样子,我赶紧把话岔开了。说我知道你祖父母两位老人家都年事已高,哥哥残疾,现在郭老师又和我爸一样遭难,你们家够难的, 比我们家还难,肯定的。


她还是眉头紧皱。


不过英姐你真能干,像铁梅一样,我很佩服。 我又说,你长得特别好看,是我哥的同学柳钢他们说的, 那天我无意中听到了, 真的。


见我这样说, 英姐苦笑了,说没想到你这个小家伙,嘴还挺甜的。

 


10/31


 

今天回家的路上,又遇到英姐。她说她们学校里为了开展向邢燕子和侯隽她们这样的支农模范学习的运动,现在有一批志愿赴河北省农村插队的名额。我说听我哥哥说过这回事。今年春天文革开始之前,我们学校就有一批同学响应国家号召志愿去了内蒙五原县插队。送他们去的李副校长回来后给全校师生做报告, 说那牛羊成群,水草肥美的大草原太好了,还说他要是年轻三十岁,就不回来了!

 

英姐听罢眯着眼睛问我,你信吗? 我摇摇头反问说你呢?她说, 不管是真是假, 反正我倒真想离开这个家远走高飞了 ----- 越远越好---- 

 

轮到我沉默了。

 

 


11/18

 

今年天冷得特别早。我在给爸爸送饭的路上寒风飕飕,还飘起了雪花。到了地方才被告知爸爸早上就被押去了医院。我听了大吃一惊,忙问哪个医院,为啥?看管牛棚的那个家伙大概因为不少头头们都早已去北京和外地串联了, 单单把他留在这里站岗很不爽快,对我的问题只有恶狠狠的一句话:烫着手去了二中心!

 

我赶紧飞奔回家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家人,正在上班的妈妈立刻请假蹬上自行车赶去医院。

 

晚上好不容易把妈妈盼了回来。她一进门,就把手心里的一个皱巴巴的小纸条给我们姐弟几人看。上面是爸爸那熟悉的颜体字:齐妇含冤,百口莫辩 ------士可杀不可辱 !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眼睛顿时模糊了。我亲爱的爸爸,你可不能走魏老师那条路啊!全家人立刻给爸爸写个字条,要他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千万千万要挺住!为了我们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我们不能没有他!

 

写好了, 决定明天偷偷藏到送去的饭盒里, 由我亲手交给爸爸。准备好了, 才想起来问妈妈今天在医院里看到爸爸的详情。妈妈说她赶到了医院看到有红卫兵押着爸爸去看伤口。最后等到取药的时候,她装作陌生人排在了爸爸身后。 趁看管者不注意, 爸爸才偷偷地把那张小纸条塞到了妈妈手里------

 

没想到一向胆小怕事的妈妈竟能这样机智,我们几个人都感动极了。临睡前妈妈担心地一再说,就是不知道你爸爸怎会把手烫伤了呢?

 

 


11/19

 


今天送饭时我特别把饭盒对着爸爸微微晃了晃, 又偷偷用手指指饭盒底部。爸爸似乎会意。


 

11/25


这几天爸爸看上去平静了一些, 每次见到我,一向冷硬坚毅的他,眼睛里总有泪花闪烁。 唉,爸爸这一辈子,就是命不好, 用他自己过去常说的那句话就是,生不逢时。


父亲的一生丰富多彩却又多灾多难。他从年轻时就喜爱文学,热衷于京剧,对摄影,书法和美术也都有相当深的造诣,是一个很有艺术气质的 人。他小时候读的是私塾,最喜欢的是李杜的诗歌和唐宋八大家的古文,对于科学数学之类则毫无兴趣。由于没有读过中学,他当年投考省里最有名的省立第一高中 时数理科目几乎都交了白卷,但校长最后却破格录取了他,因为他的国文考了第一名,而校长又实在欣赏他的文章。多少年后,父亲的爱好又影响到了我们。家里的书架上找不到一本数理化的书籍,厚厚的像砖头似的由郑振铎主编的世界文学大纲之类的工具书和中外名著倒是一册又一册,不但印刷精美,而且图文并 茂,结果害得我也是从小就讨厌数理化之类,成绩自然可想而知。

因为当年父亲不肯接受祖父为他包办的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又不愿按照祖父的安排去走当小官吏的仕途,一直是封建大家长的祖父一怒之下断 绝了他的经济来源,所以父亲从上高中的时候起就依靠给报纸投稿来换取自己的学费。后来他做过记者,当过演员,也曾骑马挎枪奔驰在豫西南山区担任过缉毒队 员。那是一个大时代。中原大地上军阀混战不已,关内外烽烟四起。和当时众多的热血青年一样,父亲也曾梦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但他也和许多人一样,常 常受到命运的无情捉弄。三十年代初,他曾经在故乡的数千考生中脱颖而出考上了南京航空官校。在前往南京报到的火车上别人都是兴高采烈他却是整夜失眠,原因 是割舍不下正在热恋中的女友——学校里最漂亮的校花。车到浦口,他终于独自下车托词返乡了。后来冷静下来他又连续几次重新报考却连连失败。祸也福也?后来 他只知道当年一同考上航空官校而飞上蓝天的同学中竟无一人活到大陆易帜之时。

到了抗战时期他又考入胡宗南在西安办的战时干部训练团。想不到的是,就在受训期满即将以中校军衔分发到部队的前夜,一群宪兵突然破 门而入把他绑走,押到刑讯室里不由分说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军棍,接着又逼他交待通共的活动。他越是不承认受的毒打越凶,一直到昏死过去。过了好久之后父亲 才知道自己是受了室友郭某的牵连。郭某倒的确是中共地下党员,当他发觉自己受到怀疑而仓皇逃走之后,急于将功赎罪的宪兵就想当然地把父亲抓去拷问。当局 后来虽然知道冤枉了父亲可就是不肯认错放人。后来还是那位逃走的郭某大概觉得连累无辜心中有愧,事发半年多之后趁看管渐松之际终于设法帮助父亲逃了出去。

一个本想投军杀敌报国的热血青年就这样差一点成了国共两党残酷斗争的牺牲品。这次无妄的牢狱之灾不但使父亲身心大为受损,也使他对国民 党彻底失去了信心。潜出西安之后,一天深夜里他逃到了华山脚下的一所寺院里,一个人仰望着月亮踌躇再三。出世乎?入世乎?他最后还是决定以出世的态度, 过入世的生活。当时他怎么也料不到的是,在这个充满了苦难的世界上,身不由己地被夹在国共两党血腥的夺权斗争中间而到鬼门关上转了一圈,这才刚刚是他的 第一次。

一九四七年深秋,父亲在荥阳西关外的一所中学教书。当时国共两军在城外血战正酣,位于一个小山丘之上的学校就成了两军拼死争夺的制高 点。那天枪炮轰鸣了一整天,校园里每个教室的玻璃窗早已无一幸存,墙壁上更是弹痕累累。来不及逃走的教员和眷属们大大小小共有一二十人都躲进了比较坚固且 无窗户的储藏室里躲避,父母亲和当时才两岁的姐姐也在其中。终于盼到天色渐暗,枪声也渐渐稀落了,父亲和两个年轻的男教员决定冒险出去为哭泣了一天的孩子 们弄些吃的,至少也先找些水来。满屋子里的大人孩子们都是一天水米未沾了。

父亲走在最前面。谁想到他刚一打开门,地一声一颗手榴弹丢了过来。多亏他手疾眼快顺手把门一关,手榴弹被反弹到几步远的石阶下炸响了。他的迅速反应 和厚重的老式木门救了一屋子人们的性命。屋里的人们根本分不清是哪一方扔的手榴弹,只好扯着嗓子拼命地喊叫:屋里都是老百姓,没有军人呐!

喊声未落,一群早已杀红了眼的解放军已经端着枪冲入屋里。多少年后父亲还几次提起当时的紧张情形,一再说连他自己都奇怪,看到当兵的手 里那些仍在滴血的刺刀的时候竟然忘记了害怕,只是紧紧地把母亲和姐姐搂在怀里——相持了好一会解放军才撤走。回到家里,父母亲才发现几乎所有的财物都被国 民党的溃兵洗劫一空了。

四八年大陆易帜前夕,父亲随着难民潮来到了上海,在码头上轮船的汽笛响起,眼看就要和在国民党空军中任职的姑父等人一起登船撤退去台湾了,他忽然又割舍不 下还留在老家的母亲和正是年幼的哥哥姐姐,独自悄然返乡了。他又在关键时刻和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不知有多少人当时去了台湾,又有多少个家庭从此被拆 散了多年,从而造成了海峡两岸无数的人间悲剧——不过也多亏了父亲的这一回家的临时决定,否则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我了。



11/27



天降大雪,院子里白茫茫的,从学校回来的路上人影稀疏。我心里一直奇怪, 有好几天没看见到小红了。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 人,最怕的不是贫穷,危险,甚至不是前几年经历的大饥荒。 至少我此刻最怕的,是孤独, 是那种不见了心爱的人的那种深深的寂寞和孤独。这种痛彻骨髓般的感觉无法言传。


我觉得自己开始懂得了什么叫刻骨铭心。



11/28

 

 

今天真是大大的惊喜!晚上门外忽然传来那熟悉的拍打身上尘土的声音。我冲过去打开门, 爸爸回来了!!

 

原来红卫兵大串联进入了高潮, 天安门广场上已经好几次接见来自全国的红卫兵们。师院和我们学校里也冷清起来,和几乎全国所有的大中学校一样, 红卫兵们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监管土牢的一批人早就不耐烦了,大多数找个借口也溜了。师院当局借机宣布,除了罪名特别严重的几个直接押送公安局,土牢里剩下的半死老虎和牛鬼蛇神们暂时都放回家交给街道群众监督改造。

 

爸爸最后黯然说,郭老师被送进了监狱,没能一起回来。因为他弟弟有策划叛国投敌大罪, 而他知情不报。听见这话, 我立刻出门去给郭家送信。这些天来我和英姐兄妹已经成了好朋友。这么大的事情, 我当然要第一时间让他们知道。

 

一进郭家,见到她们的神色我就明白来晚了。我过去拍拍光复哥哥消瘦的肩膀,又望望英姐的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没必要说了。一直躺在床上 ---- 假如那两块歪歪斜斜的破木板也能叫作床的话 --- 的两位老人家早已是是风烛残年,此刻如同石雕一样,一动不动。窄小冰冷的屋子里似乎连空气都凝结了。

 

我无法再呆下去了,匆匆告别出来, 迎面是一阵刺骨的寒风,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


我久久仰天无语。

最新评论

手机版|天涯小站

GMT-4, 2020-8-8 02:10 AM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