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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草:钻石劫 第一章(之二)

2017-12-2 08:44 AM| 发布者: 星光| 查看: 28| 评论: 0|原作者: fancao

摘要: 第一章  1985年美国幽谷镇 (之二)建华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闹糊涂了,不明白哪句话说得不对。她知道美国人吃东西比较挑剔,可她也知道,罗巴既不是犹太人,也不信伊斯兰教,没有不吃猪肉的习惯,今天并没有做什么 ...

第一章   1985 美国 幽谷镇 (之二)


建华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闹糊涂了,不明白哪句话说得不对。她知道美国人吃东西比较挑剔,可她也知道,罗巴既不是犹太人,也不信伊斯兰教,没有不吃猪肉的习惯,今天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东西呀?她忐忑不安,也没心思吃饭了,忍不住去敲洗手间的门,“罗巴,你怎么啦?没什么事吧?别让我担心呀。”


好大一会儿罗巴才走了出来,头上脸上还带着水珠。他抓起一瓶啤酒,咕嘟嘟一口气灌下半瓶,依然阴沉着脸。


建华害怕了,“你这是怎么了?我只是开玩笑,这是猪肉呀,在美国哪儿能买到狗肉呢?”


罗巴默默地喝着酒,喘息了半天才慢慢地说:“对不起,其实和你无关,我只是想起了过去,想起了战争中我的伴侣。”


“战争中的伴侣?你打过仗?”


“是的。越战后期兵源紧张,军队在全国范围内征兵。我也不幸中奖,当了军犬引导员,经过六个星期的集中训练,我得到了一只德国牧羊犬。”


他停顿了一下,“你养过狗吗?知道什么是德国牧羊犬?”


建华担心再说错话,就摇着头小心地回答:“不知道,我住在城里,不许养狗,只知道大黄狗小黑狗的。”


“德国牧羊犬是杂色狗,一般是黑色、黄色和棕色相间。这是最聪明的一种狗,也很勇猛,很适合当军犬。”罗巴打开皮夹子,抽出一张照片,上面的他穿着军服,和一只威风凛凛的军犬站在一起。


罗巴叹了口气,把照片递给建华,自己陷入沉思,似乎是对建华,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名叫马斯(Mars),是古罗马神话里的战争之神,偏偏他又生在三月份。你知道吗?那是传说中打仗的日子。或许他生就打仗的命吧。我得到他的时候,他三岁半,就像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和我差不多。追溯他的血缘,祖先里有很多立过战功的警犬和军犬。他训练有素,也有实战经验。”


“是吗?它能做什么?抓人、格斗?”建华把照片还给罗巴,想起警匪片。


“不,那是警犬的工作,他是引路犬。”罗巴摇摇头,抚摸着照片,“你知道越南有很多丛林吗?很多小路都从林中穿过。”


“好像听说过,‘胡志明小道’就是这样的路吧?”建华犹犹豫豫地回答。


“是的。敌人就在树林里布雷,天上地下到处都是绊人的引线,不小心碰上就炸开一片。那些线很细,伪装也很巧妙,人眼很难看见。可是,风吹过挂雷线,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声音,训练有素的军犬可以从这些细微的不同中听出雷区的分布。”


“对!”建华拍案叫绝,“动物有很多人类没有的本领。他们听到的音频和人耳听到的不同,才具有这样奇特的分辨能力。”


她起身给罗巴倒了一杯水,罗巴却递给她一瓶啤酒,自己又抓了一瓶,边喝边说:“就是这个道理。马斯还可以从枪弹射程以外的距离听出敌人的埋伏,因为他可以嗅出弹药的气味。作为军犬引导员,我的任务是和他沟通,理解他的反应,根据不同的信号判断不同的情况。穿过丛林时,我牵着马斯在前边开路,带着队伍绕过雷区,或者提早做好战斗准备。他非常老练,我们的连队好几次避免了灾难,他和我都立过功呢。”


建华注意到,罗巴一直都用指人的第三人称,‘他’(he)而不是指动物的‘它’(it)来描述马斯,就笑着说:“看来你真把马斯当成战友了。”


罗巴点点头说:“当然了。马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整天在一起,蜷缩在一顶帐篷里,喝一个水壶里的水,一起吃压缩干粮。你不知道,他有多么聪明!训练的时候他一丝不苟,就像个老练的战士。让他冲锋就冲锋,叫他卧倒就卧倒,很多复杂的情况设置,他很少判断失误。可是,休息的时候,他就偎在我身上,用头蹭着我的腿,眨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比孩子还要可爱。他最喜欢我陪他玩耍,抓住我又是亲又是舔,那个亲热劲,比我老婆都好!你知道吗,在狼群狗群里,总有一只阿尔法,就是领头的。在他眼里我就是他的领袖和伙伴,在我眼里,他就像兄弟一样。”


罗巴说上了劲,一边说一边比划起来。


建华听迷了,瞪大眼睛盯着他问道:“真的?狗会这么神奇?


“真的,他瞪着眼睛看我的时候,像你现在一样可爱!”罗巴一半调侃,一半认真,用指头点了点建华的鼻子。


建华扭头避开,“哼,我是狗吗?”噘着嘴瞪了罗巴一眼。


“哎,你可别以为这是小看你。把你比作他,其实是一种荣耀呢。”罗巴却认真地解释,“你知道吗,确实不可思议,有时,我们真把马斯看成战争之神,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他来掌握。有一次,我们奉命去一个村庄,正好碰上下雨。天上哗哗地往下倒水,地下泥泞一片,四周白茫茫的看不出几米远。外边的衣服淋湿了,里边的衣服汗湿了,听觉和视觉全都不灵了。我们除了用罗盘和地图判断方向,就靠马斯带路。穿过一个树林时,马斯突然挡住我,发出低沉的吼声,告诉我这是一片雷区。我们研究了一下,附近无路可绕。我只好先带着马斯探路。他机警地转动脑袋,竖着耳朵,仔细聆听,然后蹭蹭我的腿,指示我应该朝哪个方向行进。终于,他眨眨眼睛,用鼻子示意,已经找出一条通道来。我让大家排成单行,把行包武器全部收紧,不能有任何枝杈的部分翘出来,免得碰上挂雷线。我们拉开距离一个接一个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啊,上帝啊!那时,最怕的就是有人滑倒,万一有一件小东西碰上雷线,就会引起连锁反应,一下子炸起来,我们全都完蛋!我跟着马斯左转右折,一步一滑,好不容易才带领大家平安走出雷区。”


建华聚精会神地听着,好像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这下才松了一口气,“哇,他真了不起!”


罗巴也喘了口气,喝了几口啤酒润嗓子,又接了下去,“是啊,我们终于到了那个村子。四处静悄悄的,我的同伴进村执行任务,我带着马斯守在村口,坐下来休息吃东西。我把一块狗饼干塞给马斯,自己也掏出压缩饼干。突然,马斯停下进食,竖起耳朵,全身的毛发都膨胀起来,缩着头盯着我,从嗓子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呼呼声。我立刻知道,他发现了敌人,而且距离很近。我立刻丢掉饼干抓住武器。可是,我向马斯示意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个女孩子,不过十几岁,慢慢朝我们走过来。我不禁松懈下来,觉得一定是她喜欢小狗,想和马斯玩。我怕马斯反应过度,吓坏了孩子,就拍拍他的头,让他坐下。”


建华正听得入迷,罗巴的声音却哽咽起来,“可是,可是,我……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女孩走近我们,突然一扬胳膊,不知从哪儿掏出颗手榴弹扔过来。我大吃一惊,忘了命令马斯卧倒,反而惊叫起来。马斯一定误解了我的意思,‘刷’地跳起来冲过去。几块弹片击中了我的左半身,胸腹、肩膀、胳膊和鬓角都受了伤。可是,最可怜的却是马斯,他被炸得肢体不全,倒在血泊里!”


罗巴瘫倒在沙发上,抓着自己的头发,不断地自责,“全怪我,全怪我,如果我听信了马斯,就不会惊慌失措乱喊乱叫,他就不会死了!要不是他挡住了弹片,也就没有我了!”


建华没想到罗巴还有这么一段凄惨可怕的经历,一时也惊慌失措起来。她抓起他的手,轻声地安慰,“这并不能怪你,战争中,瞬息万变,你怎么能想到呢。”


“是啊,是这样,我怎么能想到啊……我不可能想到,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子,也会是我们的敌人!”


建华关心地问:“那后来呢,那个女孩子呢?”


罗巴突然哽住了,喘了口大气,才嚅嗫地说:“她……我……我没有选择。作为一个战士,我完全是下意识的,不顾伤痛,抄起武器,一梭子打了出去……”


建华也感到一阵冲动,“啊,什么,那,她当然跑不过子弹,是吗?”


罗巴浑身颤栗。建华看着他的眼睛,那里边没有眼泪,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无奈、迷惘和痛苦。他呜咽着说:“我,我真不明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不能明白。唉,我们是去帮助他们,解救他们,却遇到了那么顽强的抵抗。连老人、妇女和孩子都会拿起武器来,在我们最想象不到的时候,向我们开火。”


建华想起以前听过许多抗日战争的故事,就尽量平静地说:“因为在他们的眼中,你们是侵略者,为了你们的利益占领他们的家园。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他们的宗教信仰和文化传统,为什么要你们去解救?美国总想当国际宪兵,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接受强权。不同宗教信仰之间的冲突,不同民族之间的冲突,从来就是你死我活,自然人人都会拿起武器来。”


罗巴有些吃惊地,“什么,你可以理解?战争本来是在政府之间由军队进行的,老人妇女孩子都是平民百姓,根本就不应该卷进去。照你这么说,我应该怎么做?把所有的人全都杀光?”


“当然不是!那时,美国在越南搞什么‘地毯式轰炸’,死了多少平民,还不是无济于事。不同的观念是不能压服的,只有和平理智的沟通才能得到共识。尼克松访问中国,结束了中美多年的敌对。你们从越南撤军,才终止了几个国家和几亿人的苦难。”


罗巴点头,“嗯,那倒是。要不是战争结束了,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美国人会葬身异乡。”


建华这才出了一口长气,“你很幸运,活着回来了,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不,不是的。在战场上,每天都有生命离去,整天在鲜血里打滚,感情完全麻木了,似乎再也没有眼泪和悲伤。可是,等离开战场,在医院养伤的时候,我几乎每晚都会梦见马斯,看到他可爱的眼睛,临死时的痛苦表情,还有,那个小女孩的面容,也让我的心灵一刻也不得安宁。”罗巴轻轻地说着,不知不觉靠在建华身上。


建华看他悲痛欲绝,不知道说些什么。她轻轻扶着罗巴,喃喃地说:“我真抱歉,非常抱歉,非常非常抱歉!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没想到让你回忆起这么痛苦的往事。”


罗巴又喝了几口啤酒,渐渐恢复过来,“不,建,这不怪你。我还是太敏感,让你受了惊吓。其实,我应该谢谢你,愿意听我讲述这些可怕的往事。我在医院养伤的时候,心理医生就开导我,让我尽量把心里的忧郁说出来。这才可以逐渐忘却往事,减轻痛苦。他轻轻地坐起身来,顺手揽住建华,谢谢你,你真善良,真聪明,懂得这么多道理,还不嫌我絮叨烦人。我在越南打仗的时候,就知道中国人厉害,打不过你们。”


你们又不是和中国人打仗。”建华奇怪地说。


也差不多,那时候,北越的武器都是你们中国制造的,你们是同志加兄弟,还说什么……,唇亡齿寒。”罗巴连说带比划,建华才明白他说的这个成语。罗巴也很为自己知道这个名词而感到得意,‘咯咯’苦笑了两声,不过,我也很奇怪,后来,为什么你们自己又和越南打了起来。”


“哈,”建华忍不住也苦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世界上的事情就是在不断地变化之中。意识形态并不能保证同志加兄弟的关系,现实利益才是最重要的。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分分合合,难有止境。”


罗巴瞪大两眼看着建华,“嘿,我真没想到,你对战争和政治也有如此独特的看法,我还以为你只会读书做饭呢。你们东方女子真聪明!我在越南服役,我妻子都不知道越南在哪里!”


你妻子呢?你家在这个城市吗?”


罗巴愣了一下,吱吱唔唔地说:不,不在。


建华突然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罗巴和妻子之间有些矛盾,一气之下就跑出来读书,担心自己又说错了话,急忙解释,“我可不想打听你的隐私,只是顺口说到这里……”


罗巴可能喝多了大着舌头说: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在越南将近两年,负伤回来又住了很久的医院。她和别人早有来往,那颗心已不在我身上。”


建华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罗巴却又抓起一瓶啤酒,只管往下说: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夫妻么,就是不可以长期分开。像你这样的婚姻,两地分居这么久,很快就会无效。你们中国人真奇怪……


建华又好奇起来,那你们呢,你到越南那么久,婚姻也无效了吗?”


“那不一样。现役军人在前线,婚姻是受保护的。现在我退伍了,妻子就可以和我离婚了。”


“离婚?”建华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是呀,婚姻不满意,当然就应该分开。就像漂浮的两块白云,风把它们送到一起,也可以把它们吹开,各自东西!”


这个说法很新鲜,建华有些迷惑,那么,爱情呢?难道婚姻可以没有感情的基础吗?可是,她不好意思问罗巴这个问题。


罗巴继续说下去,“反正我不在乎,我們沒孩子,我也不付她赡养费。”


“你自己是个穷学生,拿什么付赡养费呀。”建华看他情绪好转,终于松了口气,就笑着打趣他。


“嘿,我可比你强得多!像我这样的荣军,每个月都享受生活补贴,学费可以减免,将来找工作也有优先,哪儿像你,天天都得担心助学金。”罗巴又得意起来,摇着啤酒瓶晃脑袋。


“是啊,没有助学金,我可没办法生活。”


“听说你丈夫要来了?他应该养活你呀!”


“那不过是个计划而已,”建华的脸色反倒阴沉下来,“他根本就没认真申请,还没有收到录取通知,天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哼,指望他养活我?”


“真奇怪,你丈夫是怎么回事?要是他真爱你,就应该不顾一切跟着你。要是我,一定疼爱你珍惜你,绝不让你这样孤苦伶仃。


建华觉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再说这个话题。罗巴却走到建华身边抱住了她。建华立刻觉得不自在,看他的情绪又有些担心,就把他扶到沙发上靠着,拿走了他的啤酒瓶,“罗巴,你喝多了。你先躺一下,我去做杯咖啡给你醒酒。”


建华这么照顾他,罗巴很高兴,往沙发上一躺就迷糊起来。眼前又是一片烟雨迷茫,被炸得血肉模糊的马斯和那个小女孩的面容不停地在他眼前浮动……听到枪声和爆炸声,他的伙伴端枪冲过来,一边用急救包替他包扎,一边用步话机联系救生飞机。突然,一阵咣咣当当的敲击声传来,他吓得蹦了起来,“什么事?”建华正在厨房里忙和不经意地说:“没什么,隔壁那两口子又发疯了!”


罗巴这才清醒过来,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学生宿舍比较简陋不怎么隔音,平时哪个女人会叫床,几家邻居都知道。偏偏隔壁这个女子嗓门大,还是花腔女高音,一哭起来,半边楼都能听见。建华早已习惯了,罗巴却紧张起来,“喂,隔壁打架,你怎么不报警?”


“两口子打架,报什么警?”


“什么?这是家庭暴力,一定要制止!”


建华还是第一次听到domestic violence这个词,愣了一下才猜出意思来。看他那个认真的样子不由得一撇嘴,“那你就英雄救美去拉架好了!”


“你都想些什么呀?只有警察才能执法,我哪能打上门去!快打电话呀,要不打出人命来,邻居是有责任的!”


果然,那边越打越烈,花腔女高音抑扬顿挫地更响了,还搀和着凶巴巴的男低音,尖叫的童声和哐哐当当摔盆打碗的伴奏。


建华虽然觉得罗巴多事,可那边闹得这么厉害,万一出了事情也不好办,就不敢再怠慢,伸手拿起电话,按下了几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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