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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同是天涯沦落人 ( 小说 旧作)

2013-12-24 07:04 AM| 发布者: 星光| 查看: 594| 评论: 7|原作者: 慕白

摘要:   旅游车离开多伦多北行进入魁北克省不久,高速公路两旁就开始出现了英法两种文字的路标和广告。等到过了蒙特利尔继续前行,所有的路标就只有法文了。   车子在路边的一个休息站停了下来,坐在车前部导游位子 ...

                                 

                                       

  旅游车离开多伦多北行进入魁北克省不久,高速公路两旁就开始出现了英法两种文字的路标和广告。等到过了蒙特利尔继续前行,所有的路标就只有法文了。

  车子在路边的一个休息站停了下来,坐在车前部导游位子上的芳第一个走下车,全团三四十名华人游客陆续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一块高坡上站定。芳还没有开口,车上的游客中就有人大声惊叹道,“这不简直像到了法国北部一样吗?”

  人们这才发现自己好像置身于一幅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名画之中:四周是起伏的远山,黛色的森林,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绿色牧场上是悠闲地或走或卧的牛群。再往上看,怒峰突起般的云层隙处,一条条利剑似的阳光直射向地面上的那些尖顶的教堂和白色的农舍……令游客们奇怪的是,四下里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

端起相机一阵猛烈的“卡嚓卡嚓”之后,大家好不容易才在路边找到一家小小的酒吧。当垆的碧眼女郎听到人们七嘴八舌提出的一连串问题,不好意思地摇摇金色的卷发,费力地说,

“NO ENGLISH。”听见她这样说,人群里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声。

  回到了车上,芳拿起了麦克风,开始了她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解说。从加拿大的历史,魁北克人的法国情结一直到眼前的风光名胜,她一样样娓娓道来。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她甜甜的声音和冷气机的呼呼声在回响。

 

  来北美自费留学之前,芳在国内是中学的英语老师,留学四年多,导游也干了四年多。如今终于快熬到毕业了,这大概将是她最后一次暑期打工了,而今天正是她放假后带的第一个旅游团。从多伦多出发,经过著名的尼加拉大瀑布和加国东部几个大城市到北部的魁北克城这一路她已经来来回回了许多次,有一次在给家里的信中她说,如今这几条路线简直跟自家的后院一样熟悉了。

  除了路熟,芳为人热情,随和,圆圆的脸上总是灿烂的笑容。她从来也不会像别的导游一样,根本不管游客们满意与否,一心想着的就是多要客人的小费和沿途餐馆酒店的回扣,因此她深得游客们的喜爱。每年暑假还没到,老板就一次又一次地来电话催她带队出发了。

  远远地,魁北克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之内,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欢呼。这是北美洲唯一保存完好的古城,的确是像中国的秦砖汉瓦一样的珍贵。从车窗望出去,通向城门的圣路易大道两旁除了绿茵遍地的古战场和随处可见的黑色大炮之外,就是尖顶高耸入云的大教堂,再不就是玲珑别致,门前遍植花草,建筑式样各不相同的法国式民居,其间还偶尔点缀着三两家咖啡店和餐厅。几乎毫无例外的,每一家店都在人行道上设有凉棚和白色的桌椅。棚顶上垂下了绿色的藤蔓和鲜花,下面则座无虚席。这边是车水马龙,那边是杯觥交错,这难道不正是巴黎的风情么?

 

  一进入拱形的古老城门,人们就好像随着时光的倒流,回到了左拉和巴尔扎克笔下的十九世纪初的法国小城。车子驶过粼粼的青砖铺就的狭窄街道,两边的街灯柱子上悬着争奇斗艳的各种花篮,不时还可以看到从临街的窗户中探出半个身子,用柔和的法语正在和邻人聊天的老妇。特别引起游客们兴趣的是那些一个接一个的古色古香的小店铺。芳从那些店铺玻璃窗的反射中看到后面驶过的一辆辆老式马车的影子,不由地在心里想,假如对面突然走过来一位“邦斯舅舅”或者“高老头”之类的书中人物,我是一点也不会惊奇的。

  旅游车最后在著名的Fairmont Le Chateau Frontenac 大饭店前面的小广场上停了下来。广场不算太大,但气势逼人,无论是中央的张伯伦铜像,还是背山面水,高高耸立的巨大的古堡式饭店,都在诉说着一个个动人的历史故事。当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夕,美国的罗斯福总统和英国首相加国总理等众多盟国领袖们曾齐聚这里开会,筹划战后未来的世界格局,也决定了随后若干年的人类命运。大酒店因为成功举办了这次重要的历史性会议而扬名天下,多年来也吸引了无数慕名者前来参观旅游。此时仰望着眼前这座号称世界上被拍照最多的大饭店,游客们早已按耐不住兴奋,不等芳解说完毕,大家就纷纷四散去寻找最佳的角度照相留念了。

  又到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芳正在想怎样去打发这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一阵悠扬的二胡声远远地随风飘了过来。她顺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临河的悬崖边上的一棵大橡树下面坐着一个中年的华裔男子。只见他一脸的风霜,满眼的落寞,上身是一件洗得发白了的蓝色唐装,手里是一把琥珀色的二胡。他双眼凝视着远方,身体很自然地随着琴弓而轻轻摆动,完完全全地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根本不曾留意到周围的听众,更不介意有多少人走上前去,把钱放在他的琴盒里面。

  芳站在人丛中,不经意地打量了这个清癯的陌生男子一眼。一看之下,一向自认为阅人多矣的芳不由暗暗地在心里赞叹——真的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一双修长柔韧的手,那行云流水般的琴声正是从这双手里飘出来的……等走近些再仔细一看,她不由地吃了一惊,他的右手背上有一块很大很刺眼的深红色伤疤。这样奇特的艺术家的手上,怎么会有如此吓人的疤痕呢?她不明白。

  芳并不懂音乐,更没有打算在此久留,可是连她自己也奇怪的是一站下来,脚步就再也挪不动了。她完全是出于本能地被琴声深深地吸引住了。那琴声一会儿如穿云裂帛,一会儿似情人喁喁低语,接下去又分明是山间的一股清泉淙淙,有如天籁……

  她听得如醉如疑,几乎忘记了一切。直到突然有人在她的肩上轻轻一拍,她才惊醒过来,连忙转过头一看,原来是公司里另一部车上的导游韩大姐。听见韩大姐说有游客已经找了自己好半天了,芳这才恋恋不舍地随着她一起朝下榻的酒店走去。走出好远了,一缕缕琴声还袅袅不绝。

 

 

  两个星期之后,芳带着一车新的游客又来到了饭店前的广场上。例行的讲解完毕,游客们也都去自由活动了,她立刻大步地朝临河的那棵大橡树走去。令她失望的是,大橡树下已经是人去音渺,只有那条长椅还在,如今显得空荡荡的。不远处有一个脸上涂满了白粉的小丑在耍把戏,三只小木棒在他手里舞得滴溜溜乱转,引来围观的人们一阵阵笑声。

 

  不知怎的,芳的心里沉甸甸的,好象丢失了一件心爱的东西一样懊丧。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不知不觉地一个人走到了广场的边缘凭栏遥望,那里正是峭壁的顶端。远远地,圣劳伦斯河如同一条白色的丝带在下面缓缓飘动,更远处的入海口只见一片苍茫。渐渐地,芳的眼前竟只有一双颀长的手,一把琥珀色的琴在云雾间飘动……时不时地,那只手上可怕的伤疤也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忽然之间,她有了一股冲动,好想再见到那位琴师,更想问问他那块伤疤的来历……

  不知一个人这样呆立了多久,直到身后峭壁最高处的那座爬满了青藤,号称“法兰西皇冠上的明珠”的星形古炮台上传来了隆隆的炮声,她才离去。她知道,例行的仿古军事表演又开始了,她必须在英法军队分出胜负之前回到酒店。

  晚饭的时候,坐在旁边的韩大姐看出她有心事,关心地问,“我刚才到处找不到你,怎么,又想家了是不是?”

  “……”芳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要说想家,也是也不是。这里里外外的一大堆事情怎么能和旁人说得清呢?

  “你先生的探亲签证办得怎么样了?”韩大姐又问。

  “别提了,又是拒签。”芳没精打采地回答。“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理由?还是那样,说他和孩子有移民倾向。”

  “也真够难为你了。”韩大姐同情地说,“像你这样一个漂亮人儿,先生孩子又都不在身边,孤零零一个人在海外挣扎了已经这么些年了……我知道,这也太不容易了。”

  “谢谢你,”芳感激地说。韩大姐是个热心人,可是她怎能把家里的烦心事都和韩大姐说出来呢?芳是个外表柔弱,但内心里又十分要强的人。为了孩子,出国之前那些年自己一直努力维持着和华之间没有多少感情的婚姻。凭良心说,华的确是个好人,但又太好了,好得到了让自己几乎承受不起的地步。想想看,一个男子汉,不抽烟不喝酒不胡乱花钱不见异思迁,脾气还特别好。这些当然都不错,可另一方面他又不爱读书不思上进。靠了他老爸的福荫,华上班的地方是喝茶看报聊闲天外快福利丰厚的衙门,下了班,他倒愿意成天呆在家里做饭干家务活陪老婆孩子甘心做家庭煮夫。出国之前,每当同事们眉飞色舞地谈起自己的丈夫申请奖学金考研出国或发表新作,芳都是讪讪地无话可说。回家和华提起这些,他从来不当作回事情。自己有时忍不住和他生气,他也只是笑笑,说得多了,他转身又进了厨房,一会工夫为你弄出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你还忍心去埋怨他吗?

  不说不说,最后芳还是忍不住把肚里的苦水一股脑地倒给了韩大姐听。韩大姐还没听完就大笑了起来,“我的天哪!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像他这样的男人如今只怕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看看我老公,下了班整天就知道抽烟喝啤酒窝在沙发上看足球,我呢,也不求他帮忙干家务活,只要他不再和一帮狐朋狗友去赌去满世界地花天酒地我就阿弥陀佛啦!”

 

  听见这些话,芳也笑了,却说不出话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大姐说的一点都不错,可自己为什么就不能这样想呢?如果自己也能这样,不就少了许多烦恼了吗?当年自己被迫上山下乡耽误了读书的大好时光,恢复高考后虽然考上了个大专班,但总觉得没能一圆真正的大学梦是个终身的遗憾。没想到阴错阳差,自己总算抓住了那个难得的机会来留学。先要补本科学分,又要修硕士学位,像自己这样来时口袋里几乎空空,又没有一分钱奖学金的文科穷留学生,只有老天才知道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现在日夜盼望的就是家人能来加国团聚,可是,华来不了是让人发愁,来了只怕更要让人发愁……

  她实在太累了。多么想有一个宽阔的肩膀能让自己疲倦的头靠在上面休息一阵,有一个坚实的胸膛让自己当作人生的避风港啊,可是,华真地来了,只怕还要和在国内一样,不肯去外面打拼,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听母亲说,自己给华寄去的英文教材,他基本上没有碰过。自己每次在电话上和他提起学英文,他不是说忙就是说自己记忆力不好了,早上学了晚上就全都忘掉了,到了后来乾脆就放弃了。就这样庸庸碌碌的他还一心一意地要来加国……要是真来了该怎么办呢?芳不敢再想下去了。

  前些天在电话里刚刚和母亲流露出一点点和华分手的念头,立刻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母亲再三地提醒她,这些年来华一直比个儿子还孝顺,家里无论大小事情都是他跑前跑后的,再说,当年要不是华那个当官的父亲照应,插队的芳怎么能够离开皖北那个穷乡僻壤?芳的父亲的历史反革命问题又哪能最终得到解决?还有孩子呢?孩子是最无辜的啊。母亲最后这样说。

芳不得不承认母亲的话都是对的。她们一家欠华和他的父亲太多太多了,这个债恐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只是,感恩能代替爱情么?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仍然没有找到答案。如今她虽然暂时不再提分手的事,可是无情的现实摆在面前。华来不了,自己又不愿回去,这样的日子甚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最想念的还是小女儿。几年不见,孩子恐怕变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吧?一想到女儿可爱的圆脸上面的两个小酒窝, 芳的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就像被利爪抓到了一样,一阵痉挛,随后是一阵阵痛楚----------那些 没有尝过长期骨肉分离,有家难归滋味的人们啊,你们可能体会到我这天涯游子此时此刻悲凉心境的万一么?

芳心里这样想着,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解释给韩大姐听。大姐来自香港,又没有经历过我们这一代人所受的那些苦难,大概说了她也很难理解的罢?

 

 

 

 

  晚饭后芳和韩大姐一起在广场上散步。漫天的晚霞染红了远处的河谷,脚下辽阔的水面上一只雄鹰在盘旋。长河,落日,悬崖,清风,面对着这样梦幻般壮丽的景色,芳忽然想起,假如再有那迷人的琴声,这样的傍晚又该会是怎样的呢?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地生出了几份牵挂,那位琴拉得那样好的中年男子没有出现,他该不会是生病了吧?要是真的病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在一旁照料他? 假如我在--------

  这样一想,芳的脸上有些发烫起来,看看身旁的大姐, 还好, 她根本没有注意。芳没有料到,那天夜里,在梦中自己还真地听到了早已无比熟悉的,一阵阵美如天籁般的琴声;朦胧之中,他那只修长,略显苍白的右手上居然没有了伤疤。

  接下来一连带了两个去大瀑布的团,等到芳再一次来到广场上的时候,已经又是半个多月之后了,空中还下起了小雨。因为下雨,游客们怨声载道,可是芳的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原因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些天来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他。虽然自己连话都没有机会和他说过一句,可是在内心的最深处,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硬是把自己和他联系在了一起,总想再见到他,听到他的琴声。恼人的是,心里越是盼着能见到他,越是害怕扑空时的那种失望。如今竟然下起雨来了,那么他一定不会来了,既然他不会来了,自己也就没有了希望,没有了希望的人,还会再有失望的痛苦么?

  想不到的是,芳刚一踏上广场,远远地就听到了那一阵一阵如泣如诉,随着风雨飘过来的悠扬琴声。她仿佛被琴声拽着一样来到了大树下,悄悄地在一边站了好半天,却几乎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生怕被他看破了自己的心事。偏偏那天因为下雨,大橡树底下的听众少了许多,芳的来临格外引人注目。琴师似乎消瘦了一些,还是那样满眼的沉郁,那样的专注于自己的音乐,但是芳知道他看到了自己,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似乎还闪过了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

  雨越下越大,终于大树下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他的琴声依然哀怨凄婉,让人听了只想下泪。芳前一段专门买了一本二胡入门的书和几盒磁带,听得熟了,十分聪明的她如今竟然一听就听出来了他在拉的是悲凉的名曲“病中吟”,可他为什么就不能拉一些欢快点的曲子呢?

  芳终于鼓足了勇气准备问问他的时候,“砰砰砰”一阵枪声远远传来,悬崖上的一群鸽子被惊得扑愣愣地飞到了空中,星形城堡内例行的仿古军事表演又开始了。接下来又是两声隆隆的大炮响,停在附近的一辆旅游马车前面的辕马突然受了惊吓,它一声长啸,前蹄高举,竟然把空着的马车掀翻在地。紧跟着,那一身肌肉黑亮的惊马又挣脱了缰绳,像发疯似地正对着大树下面狂奔而来。

  还没等芳反应过来,一阵“哒哒哒”的急促铁蹄声已经到了耳边。她本能地一闪身,那匹鬃毛怒张,不停地喷着响鼻的高头大马紧擦着她的身边冲了过去,她被迫连连倒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再抬头一看,低着头沉浸在乐声里的琴师已经被重重地撞倒在了地上,他额头上鲜血直流,断了弦的二胡也被甩得远远地,雨雾中早已不见了肇祸黑马的踪影,耳边传来的是石子路上越来越远的马蹄声-----------

  芳急忙冲到他的身旁,单膝跪下,一面把他的还在淌血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一面掏出纸巾为他压在伤口上。在附近执勤的警察也匆匆跑了过来,看到芳在照顾伤者,他立即用对讲机通知了紧急救护台,一转眼的功夫,一辆救护车就闪着红灯疾驶而来。

  经过急救人员的包扎,琴师的伤口不再淌血,人也完全恢复了清醒。奇怪的是,无论大家怎样劝说,他却执意不肯去医院再做进一步检查。

  最后救护车开走了,雨也停了,大树下面又恢复了平静。长椅上又一次只剩下了他和她,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面对面地坐在那里,好半天了谁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芳凝视着他的饱经风霜的面孔,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母亲般的爱怜。也许是因为他头上的的白色绷带,也许是双眼中就是在微笑的时候也闪现出的一丝沉郁……  就这样好一会儿过去了,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你可记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两句诗么?”

  “当然记得。”他那线条分明的脸上又一次露出了笑容,“实际上每次你来了站在那里,我都注意到了你。十分感谢你刚才的帮助,真的。”

 

  芳摇了摇头,柔软的长发在风雨中飘动,“这算得了甚么?我不懂音乐,对二胡更是一点也不了解,可是你的琴声实在太美了,好像为我打开了一扇窗子,看到了一个我过去从来不知道的新世界……要说感谢,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真高兴你喜欢我的音乐-------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好像水面上一道突然的闪电,转瞬间就消失了。

  “那……那你右手上为什么……”话到了口边,芳立刻就后悔自己不该这样好奇。没料到他并不介意,乾脆把右手伸了出来,“你是说的这块伤疤么?”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晃我在海外已经飘零五年多了,这还真的是第一次和人说起这块伤疤的来历……

  “文革的时候,我还是西北一所大学艺术系的学生,专攻民乐。一打三反运动高潮时因为我拒绝作伪证陷害我的一位教授,国内一位著名的音乐家,结果被革委会的红卫兵打手们弄成了这样。当时他们还一再恶狠狠地叫喊,‘看你还能不能拉琴!’”

  芳忍不住又问道,“那后来你又怎么来到了加拿大?”

  “前几年我随省里一个民族艺术团来访问演出,眼看到国内那样的腐败情形,临上飞机回国之前我脱队出走,从此就流落在这里。”

  “加国地方这样辽阔,你又为什么选择了魁北克这个小地方呢?”

  “我喜欢这里的山山水水,还有这里四处弥漫的宁静气氛。你知道,每天我在这大自然的怀抱里都觉得自己经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这种出尘脱俗的感觉,在其他的地方是感受不到的。”

  “对不起,我的问题太多了,可是我还是想问你,”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怎样维持生活呢?清高的艺术家也要吃饭,可这里的冬天是没有多少游客敢来的啊。”

  他也笑了,“我是一只候鸟,冬天我就到温哥华去。那里气候温和,还有朋友组织的室内民乐队经常邀请我参加一些演奏会,再教几个洋学生,我的生活还是可以维持的。”

  停了一下,他又补充说,“其实,我对物质生活要求得并不高,温饱足矣。我所看重的,是精神上的享受。像读一本真正的好书,听一场音乐会,或者,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这里,欣赏面前舒展的这一幅天然的山水画卷。”

  “真的……”芳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些年来遇到了太多的急功近利的庸人和俗事,这样朴实的话不能不让她受到了震动。没想到这攘攘红尘之中,还真有他这样的人。

  渐渐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开始轻松了起来,芳也大方地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两个人从音乐谈到文学艺术,从家事谈到国事天下事。芳发现,他的兴趣十分广泛。除了音乐之外,他不但在文史哲许多问题上都有独到的见解,而且还十分关注国内这些年来的局势发展。最后,他感慨地说,“谁不爱自己的祖国,谁不留恋自己的故乡?可是国内那种令人窒息的政治空气,我是绝对忍受不了的,所以我才决定出走。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你说,还有什么比心灵的自由更重要的么?”

芳点点头,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听见芳这样说,他笑了,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天渐渐暗了下来,芳不得不走了。

 远远地, 巍峨的大饭店门前依旧车水马龙,而山下河畔的古城里早已是万家灯火了。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简直和仲夏夜之梦里的故事一样。芳每次带团到魁北克旧城来,一定会到大橡树下面看琴师。随着心灵间交流的不断深入,这一带山山水水的每一个角落也渐渐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芳不能来的时候,他们几乎每天都要给对方写信。

  有一次在城里他的到处是书画的小房间里,芳问起是否他的家庭也曾经遭遇到不幸,他激动地说,“像我这样的旧知识分子家庭,那里能够逃得过49年以来一次又一次的劫难?正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但我总觉得,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除了面对自己的小我和家人的遭遇之外,还应该有些对国家民族的使命感,虽然不过是一介书生,也应该尽量为灾难深重的祖国做些事情才好。改变中国的政治现状不容易,但至少要大家都起来大声说话,无论如何,发生在我们和上一代人身上的灾难,绝对不能够再发生在下一代人的身上了,你说是不是?”

  芳笑了,“我一向对这些政治问题不感兴趣,近来不知不觉地受到了你的影响,也快变成美国人常说的‘政治动物’了。”

  他微笑着说,“不错,政治常常的确是肮脏的,但没有它又不行。这就好像西方社会里的律师们,谁不讨厌律师?可一个民主社会又不能没有他们……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并不一定要参与政治,但一个不懂政治,没有政治头脑的人,再聪明能干,也只不过是一架精密的机器而已。”

  芳只顾凝视墙上挂着的一幅很大的仿宋人笔意的山水画“溪山清趣图”,对于他的这一番议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旁边镜框里镶着的一幅酣畅淋漓的草书横幅上,那是一首词,“阮郎归——四十五岁生日有感并序”

  她走近细看,上面写着:

 

  余羁旅海外,倏忽四载,如今欲进不达,欲退不肯,清宵望月,唯顾影长叹耳。少时读书,有“中年心事浓于酒”之句,虽苦思而不得其解,今日始知之矣。镜中白发偶现,然心境尤似少年之时,唯年命如流而功名未立,每思及此,心中实有不甘。不知明年此日,又当如何? 时在乙丑年十一月十六日夜

                                                         

 “ 四十五年浑似梦,把酒意难平!   当年豪气应犹在,可怜白发生。

      异国夜,月更明。乡关万里何处是?  岁新愁愈浓。”

 

  “这是你填的词?”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刚来的头几年,心里总也踏实不下来。那一年过生日时顺手写来,没有过多的推敲,韵脚也不工整,我把它原样保留了下来。虽然粗糙,也算是当年心境的一个真实写照吧。”

  窗前小桌子上摆着的一张小男孩的照片引起了芳的注意,但芳不想触动他的伤心之处,没有多问。显然这就是他曾经提起过的儿子了。因为他的脱队不归,他和家人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妻子承受不住工作单位里巨大的压力,和他离了婚,还带走了小儿子。琴师走过去拿起了那张照片,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得变了型,芳默默地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照片端详了一会儿,又不作声地把它放回了桌子上。那是一个看上去十分聪明可爱的男孩子,又黑又亮的眼睛和轮廓分明的嘴唇简直长得和琴师一模一样。

  “这就是自由的代价。”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有泪花在眼角闪烁。芳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饱经风霜的男人有时也会像个孩子一样的脆弱。

 

  第二天清晨临出发的时候,在酒店门前旅游车已经发动了半天,还不见芳的影子。一直到司机急得团团转,游客们也等得开始有些不耐烦了,芳这才匆匆跑上车来,她不好意思地连声道歉。几年来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尴尬的情形,但她又没有办法多做解释——她越来越不愿意离开琴师,两人能够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变得越来越宝贵了,偏偏今天早上琴师床头的小闹钟又罢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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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引用 2013-12-27 12:00 PM
fanghua: 不记得在哪儿读过,再读,还是很感慨!
谢谢芳华没有追究名字的版权-----

借用和谈兄的话说,这篇小文曾经为我“换过点酒钱”,这大概是你在什麽地方看到过的原因吧。

祝你和大家节日愉快!
引用 2013-12-27 11:54 AM
不记得在哪儿读过,再读,还是很感慨!
引用 2013-12-27 11:53 AM
昨夜雨: 以为是芳华的故事。仔细读了,才知道是芳和华的故事。 哦,还有个无名的琴师。。。
       看来我的名字不错!
引用 2013-12-26 12:05 PM
星光: 从这小说中,看到多少当年留学生的影子。
不知能否在这里隐隐看到各位自己或身边的人的一点点影子呢?小站的?
引用 2013-12-26 12:03 PM
昨夜雨: 以为是芳华的故事。仔细读了,才知道是芳和华的故事。 哦,还有个无名的琴师。。。
哈哈,雨兄可不能乱点鸳鸯谱啊!
引用 2013-12-26 10:02 AM
从这小说中,看到多少当年留学生的影子。
引用 2013-12-25 03:08 PM
以为是芳华的故事。仔细读了,才知道是芳和华的故事。 哦,还有个无名的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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