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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文革日记 (47)——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热度 4已有 113 次阅读2020-4-10 11:38 AM |个人分类:随笔

09/25/1975

擂台大赛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一大早我就起床开始做准备。这是我从小跟教练学会的习惯:绝不打无准备之仗。反复仔细地检查我的球拍,球鞋,在书包里还特别多准备了点干粮和水。我是个削球手, 但在比赛中碰到打顺手的时候,也常常会反守为攻,甚至跳起来连连大力扣杀,这样一来,我消耗的体力也可想而知了。正在最后一遍清洁球拍的胶皮,传达室的刘师傅来敲门了, 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说,你的挂号信, 没想到邮递员今天来得这麽早!我道过谢, 接过来一看,是西丽姐姐的来信。 不知是福是祸我实在有些心慌,拿着信犹豫了好一阵,还是决定暂时不看,把信塞进了书包里, 等到比赛结束再说, 我早就和西丽约好了,擂台大赛那天她会去文化宫给我加油,到时候和她一起拆信吧。这样想着,集合的时间也到了,门外面已经传来队员们喊我的声音。

文化宫的大厅正中央本来是篮球赛场,现在整齐地摆好了两张墨绿色的红双喜乒乓球台,四周是逐层升高的看台,为了应付过多的观众,在看台之间的过道上还临时摆满了椅子。主席台前方设有十二个座位,每个座位前面的小桌子上摆着一个大大的名牌。每位擂主的名字赫然列在牌上。按照规则,每个挑战者都有一次机会,可以直接点名向任何一位擂主挑战,胜者自动上台接替成为新擂主。除了红彤彤的奖状和奖品,能够分别经受三次挑战而不败,一直坚持到最后的擂主将获得参加市工人代表队的资格。

我率领本队队员们早早来到了赛场。距开始打擂还有半个小时,大厅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气氛火热的几乎要开了锅。我手下几个成绩不错的男女队员早已跃跃欲试,我则在冷眼旁观,暗自思索着哪一个擂主有破绽,说不定一会儿用得上呢。远远地看到我们的局长还有其他的各级领导们纷纷上了主席台就座,他还特地朝我们这个方向摆摆手,我也带领队员们站起来向他挥手致意。

我和西丽约好了,也在运动员休息区给她留了一个座位,可是直到震耳欲聋的三通锣鼓声响过,市体委主任兼总工会副主席宣布比赛正式开打,还是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我强压住巨大的失望,不得不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赛场上。面临各路英雄挑战的擂主们男女老少皆有,当然没有一个是吃素的。那里面有我认识的老黄,是个50多岁的建筑工程师。别看他年龄最大,可宝刀不老,这不,眼看着他一口气连着把两个向他挑战,还以为他年纪较大好对付的愣头青般的小伙子斩于马下,全场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接下去一位年轻苗条的擂主姑娘也身手不凡,横拍两面快速进攻频频得手,把一个人高马大的粗壮汉子打得人仰马翻,连连擦汗,全场一片笑声。我身后有人在议论说,听说这个女孩子还曾经赴京参加过全国少年选拔赛呢!怪不得这样厉害!接下去我的十几名队员们轮番出场挑战, 不幸却大多数铩羽而归。也难怪,这擂台上下藏龙卧虎, 早已不是秘密了。

终于我的一名队员打翻了一名擂主上得台去。 我一兴奋,霍地站起来对手下的队员们说, 好, 现在该看我的了。我挑战的擂主是过去交过手的一位邮局职工,左手直拍的中年攻球手。平时我们互有胜负, 我也知道他的强项和弱点所在。眼看他两战皆胜后略显疲态, 我知道机会来了。以逸待劳,战略上我这个青壮年生力军先占了优势,再加上他年纪比我大十几岁, 虽然攻势猛烈, 但遇到我的稳稳的削球却显得急躁了一些。显然在前面两场剧烈的比赛中他体力消耗太多, 此时在拉了两三板弧圈之后渐渐成了强弩之末,我则伺机反攻,加上瞄准了他的接发球弱点连连上手偷袭, 很快就取得了胜利, 坐上了擂主的座位。

和右手边那位已经成为擂主的我的队员互相祝贺之后, 我的心里基本安心了,至少, 可以和局长交差了吧?奇怪的是,望望运动员席上, 直到现在还是看不见西丽熟悉的身影, 我刚刚平静下来的心里又波动起来,只好连连在心里默祷, 但愿不会有什麽意外发生罢。

作为擂主,我面对的第一个挑战者是一个同样戴眼镜的瘦高个男子,像个知识分子,也是横握球拍,竟然和我咬着牙磨了起来。我士气正盛,一改守势频频发起两面攻击,他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大概没有料到我这个一向打守球的人突然会变成了全攻型,他抵挡不住,苦战两局后败下阵来。 重新回到擂主的位子上,我一边擦汗一边想,再顶住两次,我就大功告成了!接下去,眼看着别的擂主们纷纷下场杀得天昏地暗,我却一直坐在那里观战。也许,没有人来向我挑战了?

赛场里达到了白热化的高潮,台子也只剩下最后一张了,主办方显然很会策划,比赛到了最后关头,战况越来越精彩, 一张台子自然更能让人们集中注意力了。我却相反,一直在胡思乱想西丽的事情。直到又有人来向我挑战了才清醒过来。定睛一看,面前是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男人,我没把他放在心上。没想到的是此人是个怪球手,一面是长胶, 古里古怪的姿势送过来的球却是轻飘飘的, 有时还会突然下坠。先失一局之后,我冒了一头的冷汗。趁着换边的机会我喝了一口水,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努力回想过去遇到长胶的对付办法。第二局我拼尽全力总算勉强扳回一局,最后关头还险些被他赶上。交换场地的时候我擦擦汗,朝休息区瞄了一眼,西丽还没有来, 我暗自长叹了一口气,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自从我们恢复联系这一年多以来, 每逢大赛, 她几乎场场都要来给我加油呐喊。关键时刻只要看到她在场,我的精神状态就特别好,今天看来是只有靠自己了!这样想着, 裁判已经在示意我该上场进行决胜局的比赛了。 我擦了一下满脸的汗水, 心里对自己说,到了这一步了,拼吧, 就象庄则栋曾说过的那句话,人生能有几回搏?

说来也怪, 一旦思想放开了, 手气也跟着来了。一开局我就鬼使神差地连打出了两个擦边球, 这让对方连连摇头,士气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我趁势追击,以己之长攻人之短, 抓住他正手近网短球处理不太好的破绽, 连连进攻得分, 终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想不到的是我刚刚回到擂主位子上喘息未定,更没顾得上喝一口水,第三个, 也是最后一个气势汹汹的挑战者就打上门来了。 看他来者不善的样子, 我知道这次必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总算把最后一个挑战者打败了。全场欢声雷动, 满脸大汗地回到场外喘息未定,我的一个女队员小霞早已跑了上来把一瓶水递给我,还热情地用毛巾频频给我擦汗。我一边道谢一边接受队友们七嘴八舌地祝贺。混乱中,在进门处的人群里我似乎远远地看到了西丽的身影。刚想仔细再看, 却又没了踪影。我满心疑惑, 刚刚的兴奋也褪去了一大半。小霞看我瓶子里的水快喝光了,赶紧又拿来了一瓶递过来,还关切地说,你累了吧?快坐下,干吗一直站在那里? ------ 我的书包在哪里?我答非所问,急急忙忙地在座位下面寻找我的书包。我忽然有了一种第六感,西丽没有来或者来了又突然不见了,一定是和今天早上收到的那封信有关!好一阵手忙脚乱,我终于找到了书包,里面信也还在。 匆匆把信拆开,一张布票和20元人民币刷地一起掉了出来,还夹有西丽姐姐的一个字条,上面写着,对不起了,请你一定不要再和妹妹来往了。妈妈的病已经拖到到了这一地步,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决定陪妈妈去外地治病, 已经离开了--------  请你不要再寻找她-------- 这是还给你为她买衣服的钱和布票--------

我只觉得耳边轰地一声巨响, 此时此刻甚麽也顾不得了。我把书包一抓, 就朝门口跑去,全不顾小霞一直在后面大声地喊,你别跑啊,王局长还等着和我们一起照合影呐!

我跳上车子, 冲出文化宫的大门,直奔西丽姐姐家而去。耳旁风声嗖嗖,行人纷纷躲避。我根本顾不得许多了, 咬着牙把车子蹬得飞快。十几条大街的距离, 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到了门口把车子一放, 咚咚地一阵敲门。 好半天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面色苍白的老头子默默地立正站在那里。他身形瘦削单薄,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刮倒。面对着我,他目光呆滞,两手紧贴裤缝, 像个知道自己触犯了军规的士兵。 还没等我张口, 老头已经浑身哆嗦着把头低了下来, 口里一叠连声地说, “报告政府,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我一头雾水, 定了定神问道,“谁是政府?你又是谁? 我要找西丽。她人呢?”

老头看到我满脸通红急冲冲的样子, 干瘦的脸上表情更紧张了, 弯下腰一个劲地连连鞠躬, 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嘟囔着, “政府, 对不起政府, 真地,我不是故意地来晚了——”

此时我真急了,不由地提高了声音说,“你都在胡扯些啥呀?!我不是甚麽政府, 我要找西丽! 知道吗? 西丽!”

老头子已经快要哭了出来, 干脆蹲了下去, 像一个吓坏了的小孩子一样呜呜地说,  报告政府, 开门--- 开门晚了---- ---我不是故意地-----  真地---- ----不是呀!”

看着他晃动的稀疏的白发,我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赶紧俯下身去想把老头搀扶起来,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我站起身回头一看, 是西丽姐姐回来了。 看到眼前的情形, 姐姐的眼圈一红, 赶紧把老头扶了起来, 把他在沙发上安顿好, 这才转过来对我说,晚了, 你来晚了。 我刚刚从火车站回来。 西丽陪妈妈到外地去治病了。什麽? 去外地了? 请你告诉我, 她们去哪里了?姐姐叹了一口气, 妈妈的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 也别问了,你就让她们去吧。 再说, 今天时间那麽紧,西丽不顾妈妈哭喊,刚才临走之前她还硬是跑去文化宫找了你。 你们---你们俩的事我算是帮不上忙了。听见这话,我全身的血忽地一下子全冲到了脸上,急急地问,西丽刚刚去文化宫了?真的? 我—— 姐姐打断了我的话头说, 我也弄不明白你们两个人是怎麽了, 她去了一下子就回来了,还一直哭个不停, 我问她她啥也不说, 反倒催着妈妈快动身。 刚刚还是她一直在拖拖拉拉地就是不肯痛快启程, 怎麽去了文化宫回来就变了一个人啦?

我一下子哑巴了,忽然明白了西丽为啥突然从文化宫里消失了。 可当时小霞不过是给自己用毛巾擦擦汗而已, 再说了, 西丽有一次曾经很不高兴地问过小霞为啥总是围着我转, 自己当时不是就解释过了吗? 真没想到这节骨眼上,西丽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哎, 这, ------ 我一着急, 竟说不出话来了。

姐姐给我 倒了一杯水, 让我坐下, 这才慢慢地说, 为了妈妈, 还有爸爸——她转过脸, 目光转向了沙发角落里。什麽? 这是你和西丽的-------爸爸?我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难道眼前这个干瘦,猥琐的小老头,就是西丽照片簿上那位英挺潇洒,戴一副金丝眼镜,领带更是打得一丝不苟, 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得了博士回来的教授父亲?姐姐接下去缓缓地说,是的, 我父亲上个星期突然被放回家来了!事先也没有给我们任何通知。父亲随身带回来的释放通知书上只说他是随一批国民党战犯一起获得特赦。妈妈当时毫无心理准备,猛然间看到变成了这个样子的父亲, 一下子就昏倒了。 我和西丽当时都慌了, 最后多亏我爱人找到省卫生厅里的熟人帮忙, 费尽周折,总算联系到了这家大医院--- --- 唉,妈妈能进这家医院,可是太不容易了。

只顾愣愣地望着在沙发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老人,我根本没有听清姐姐在说些什麽。过了好一会儿, 站起来深深地对着老人鞠了一个躬, 满怀歉意地连连说, 对不起,对不起, 让您老人家受惊了。姐姐眼睛通红,站起来摆摆手示意我不要再说别的了。 她然后轻轻地走过去从沙发上搀扶起老人家。不知为啥, 老人家起先就是不肯走, 经过姐姐好一番哄小孩子一样的劝说, 他才勉强地站了起来。

没想到临走到了门口, 他突然又回过头来, 眼睛里露出孩子一般无辜的表情,弯下腰再三地对我说, 政府, 谢谢你的宽大, 谢谢-------  我一定---- 一定努力改造, 重新----------- 做人-------


我早已是满眼泪花,除了连连鞠躬还礼,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我根本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麽离开的西丽姐姐家, 又是如何骑车回到了自己宿舍的。

 

 

 

 


路过

雷人

握手
4

鲜花

鸡蛋

扔鞋

抱抱

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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