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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文革日记 (44)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热度 4已有 109 次阅读2020-4-9 11:49 AM |个人分类:随笔


 

01/02/1975

 

秋去冬来,转眼到了大雪纷飞的日子。西丽自从和我恢复联系之后,她每次来省城探望姐姐一家或办别的事情大都会悄悄地拐来看我; 由于担心太显眼,我却一直没敢再去县上糖酒厂看望她。就这样,我们那次在酒厂里的偶然相遇还是成了那里的许多年轻女工们一连多少天的谈资,因为从来不曾见过她们心目中的“香港一号”和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那样“熟悉”。她们所不知道的是,我们之间除了熟悉之外, 尽管不常见面, 相互感觉却越来越好,慢慢地甚至超过了初识后的那一段时间。大概,就像树叶会在春天萌发一样自然,两个 互相倾心的年轻人的感情也一步步地变得成熟起来了。相比之下,我们的英语自学却遇到了一个瓶颈。想想看,她是个临时工,下面还有两个弟妹要照顾, 而我在厂里当学徒工,每月工资只有17元,除去吃饭和其他最基本的生活需要,连个最简单的录音机都买不起。没有老师,只能死啃书本,这外语学的也太不地道了。



 

01/09/1975

 

 

多年来和我一直情同师友的老父亲每半月必有来信,我在回信中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同西丽的相识相知告诉了他。父亲听了很是欣慰。在信里他还不止一次地感叹说, 可惜这些年来我们父子聚少离多,前些年我不曾有机会给你改过一篇文章, 如今也无法帮助你学习英文。卖盐的喝淡汤,这也许是命里注定的吧。父亲这些年厄运缠身, 因为历史问题每天有写不完的交待检查,批斗会是家常便饭,牛棚监狱和各种名号的学习班干校更是进进出出了不知多少次, 但他那种坚毅的硬汉子性格始终不变。

 

 

有一次他和我们弟兄们说, 你们要知道自己还有将来, 尤其是你们还年轻。 至于这将来会是甚麼样子 他和我们谁也说不上来。他还说关于自己他可以肯定的事情, 一是他晚年绝不在疾病缠身不能自理时在病榻上长期活受罪;二是健康时他一定要活得有人的尊严,被逼到了实在无法忍受下去的时候他绝不会继续忍辱偷生。

 

 

偶尔和西丽谈起父亲的遭遇和他的这些话,常常引起 十分孝顺的她的一阵唏嘘, 我拍触碰到她的伤心之处, 其实平时并不敢多提父亲的事情。 和我不一样,她几乎从来也没有感受到过任何父爱,从懂事的时候起,看到的就只是严厉的母亲独自茹苦含辛抚养她们姐弟四人。她曾跟我说过, 看到别的父亲抱着小女儿的亲热样子,总会忍不住伤心流泪-------- 至于一九五七年她的父亲被打成右派之后的遭遇, 她始终都不清楚。妈妈总是含糊地跟他们姐弟说父亲被送到西部去了, 等他改造好了就会回来-------- 多少年过去了, 父亲始终没有回来, 哪怕是短短的一次探亲都没有过,而父爱始终是她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子心中挥之不去的梦想,那样地渴望,却又总是那样地渺茫。



 

01/14/1975

 

 

今天是周日,她又偷偷地进城来看我。

 

 我们一起躲在我的单身宿舍里看好不容易才借到的一本英文版,来自美国的《 大众科学》。外面北风呼啸,雪花漫天飞;小屋里很冷,因为唯一的取暖设备, 也是我用来做饭的小电炉烧断了炉丝。终于,书实在看不下去了,我开始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踱着,翻来覆去地想着她刚才告诉我的话。半年来虽然我们竭力避免再像上次一样被她母亲发现横加阻挠,时时刻刻地不得不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小心翼翼,但据说最近还是有些风声传到了方老师那里--------- 这消息让我心里一惊,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看到我脸色变得有些沉重, 西丽把手里的书本一放,“别担心了-------- 你瞧,外面的风好像已经停了, 干脆今天咱们不看书了, 走, 去公园看雪景吧?”我留神一听,果然,不知甚麼时候外面的风声竟然没了,再朝窗外细看,一片白茫茫的空中大片温柔的雪花在飞舞盘旋, 远处河边的几棵垂柳早已是银装素裹, 分外诱人。



美景当前,我当然同意出去踏雪,自然也就把那些恼人的想法抛开了。说着话我就弯腰去床底下的箱子拿出我们家的传家宝,那个曾经为她照过相的老相机。我说上星期才托人修好了它, 今天咱就去公园里试试。看到我一提起照相就变了个人似的, 她自然很高兴。 我转身取下墙上挂的一顶李玉和式的铁路大檐帽给西丽戴上, 再把我那件深蓝色还带一排闪亮铜扣的铁路呢子制服披在她的肩上, 然后指着小镜子说,你瞧,还真好看, 像不像个大英雄? 西丽满眼笑意盈盈,在镜子里左右端详着说, 你从哪里弄到的这些东西?我说,哪里来的?暂时是秘密, 其实, 宝贝俺还有呢, 可现在不能给你看, 等到了公园里再说吧。

 

 

俩个人准备好了行头之后开门出去, 一股凉爽的寒冷空气扑面而来, 令人精神一振。古老的三贤祠公园就在机修厂后门外的河对岸。我们甚至不用走大门,临河有一段围墙上年久失修早已倒塌, 平时就是我们厂的工人和附近的居民进公园的捷径。我提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和西丽就从这里进入了公园。

 

因为大雪纷飞,走了半天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四下望去,远远地只有小山上庄严肃穆的亭台楼阁的轮廓,建筑群附近是一大片松柏树林和封冻的湖面, 近处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站在河堤上,我不由地对西丽感叹道, 太好看了,你瞧,冰雪上还有一长串的大雁爪印呢! 西丽只顾整理红色长围巾和那顶大檐帽上不停落下的雪花,好一会才仰起脸答道,是呀,太美了!太美了!

 

雪花飞舞,俯仰之间,我忽然发现, 她的头发散开更有韵味, 于是建议她不如把辫子解开,这样戴上大檐帽就更像电影里的人物。她听话地照办了, 我却没敢接下去说,看上去她实在像极了《南征北战》里 国军司令部那位十分妩媚的斜戴船形军帽的女发电员 。如今电影里的正面女性,尤其是红军八路解放军里的英雄人物个个都是身躯粗壮而又满面红光的男人婆。除了一律短发持枪之外,她们伸开的手看上去几乎全都像把蒲扇。要想看到真正有些女人味的俏丽女性, 有时还真地只能在反面人物里去寻找。 当然, 这可是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小小秘密了。



顺着林间小道我们一路徐徐前行,身后新鲜松软的积雪上留下的两行脚印很快就变得模糊起来。我扭头看着西丽冻得有些红扑扑的脸颊不觉入了神,一下子忘记了刚刚想要说些甚麼。她却故意不看我, 只顾像头欢乐的小鹿般地跳跃前行,偶尔还会停下来和我互掷雪球。 当我们快走到了松柏掩映中的那一片古老建筑群的时候, 她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我听不懂歌词, 但曲调却挺好听的英文歌。大雪,松林, 幽径,古殿,身旁还有一位低声吟唱的美丽姑娘------- 今夕何夕?我真地有些陶醉了。

 

 

01/19/1975

 

今天傍晚西丽再来的时候,我的小小的陋室成了洗相工作室。她进门一看到桌子上悬着的红灯泡和满桌子散乱的底片,显影剂和剪刀尺子相纸之类的东西就笑了,说没想到你还会这一手?我说岂止洗放照片, 等一会让你看看咱真正的手艺,哈哈哈。她知道我喜欢卖关子逗她,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桌子上的两个四方形的白色搪瓷盘子让她有些好奇, 问我说这怎麽看起来好像是你过去在乡下用过的菜盘子呢? 我一面忙着做各种准备一面得意地回答,你的记性还真好。没错,就是它们, 可现在又恢复它们的本职工作了。这边一个是放显影液的,另一个是放定影液的。你大概不知道吧? 这两个盘子 曾经是下乡前我和父亲一起洗相用的,还有这个木头灯箱,都是老人家和照相机一起传给我的宝贝。他酷爱照相洗相放大这些事, 我也从小就受到影响喜欢摆弄这些玩意儿。来来来,我们光顾说话了, 帮帮忙, 把桌子上的书挪一挪。

 

裁好不同尺寸的相纸,选好底片,接下去就是曝光,显影, 定影------ 两个人在桌子前后左右好一阵忙碌之后,第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终于在我们紧张地注视之下,在我的菜盘子里慢慢地显现出了影子, 而且越来越清晰。 那漫长等待的一刻我屏住呼吸, 汗都下来了,生怕在心爱的人面前出丑。还好,在公园里雪地上西丽长发披肩,戴着大檐帽的盈盈笑脸出现了。快瞧快瞧,你 笑得多开心哪!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忍不住小声喊了起来。 她点点头赞叹说,行,  你还真行, 没想到照得还真不错-------  我这下子高兴起来,接下去用镊子夹起来还在滴水的是她斜坐在长廊里的那一张。她脸蛋微侧, 眼睛看着远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背景是幽深的曲径和苍松翠柏,像极了一幅漂亮的油画。 我说,好,这一张题名为畅想未来吧?不过----你在畅想甚麽呢? 她转过脸来, 微笑着看着我好一会却没有出声。 红色的灯光下我看不清她的脸色,只觉得她看着我的时候,眉眼之间似乎有一股我没有见到过的复杂神情, 也许, 这是本来就带有一丝神秘色彩的红色灯光给我造成的错觉?接下去一阵手忙脚乱地按电钮, 换底片, 调整曝光时间让我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

 

终于, 第一批十几张照片放大洗印完工了, 我把它们一张张分别夹好悬在一根细铁丝上晾干。接着两个人仰着脖子前前后后一遍又一遍地欣赏着,评论着这些照片,时不时地还为哪一张可以当选为最佳作品小声地争论着。我惊讶地发现, 西丽有一种女孩子天生的审美能力,几个关于光线明暗和取景角度调整的建议令一向颇为自负的我心悦诚服。 要知道,在风景区拍出好的人像照片是最难的。既要顾到人又要顾到景,最要紧的还是要把人和周围的景物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一般的人物在画面上不是太大就是太小, 要不然就是在正中央一站,来个到此一游的标准姿势, 把整个画面几乎全挡住了, 那里还谈得上甚麽美感?

 

记得以前我曾把一组自己得意的旅游照片给父亲看,他立刻指出了不少类似的构图方面的缺点,还 说摄影实际是上三分技术,七分艺术。把人和景拍得清晰容易, 想要达到二者之间的协调最难。至于怎样才能至此境界?他说, 拍出一张优秀的照片就好比世间男女之相处,完美自不可能,但至少要能令人感觉愉快舒适。不必说一切因人而异,还有时间地点周围环境这些变数, 但摄影当以自然真切之美为第一要务,最忌讳的是俗气虚假。其实,做人作文何尝不也是如此?这些年来每次在照相时我常常会想起那些话。没想到, 西丽竟然在这方面有些无师自通, 让我心里很是欣慰。

 

最后, 两个人共同选定的最好作品是在三贤祠大殿外面,仰角拍摄, 西丽很自然地斜倚在环形的雕花石栏上的那一张。 她身穿蓝色铁路呢子制服,长发很优雅地在头上盘了起来,人则位于画面左下角,约占五分之二的位置。除了人景协调之外,她笑得还特别好看。第二名是她头戴白色的圆形吕宋帽,就是《红色娘子军》里洪常青一出场化装成南洋富商戴的那种,配上墨镜和大红围巾,从大殿前的石阶上缓步走下来的那一张。我的时机抓得很好, 她一脸调皮的样子, 笑容灿烂, 画面极富动感。第三名是她给我照的一张。当时我正在提醒她注意我脸上的光线明暗对比的时候, 她按下了快门。以巍峨古老的大殿作背景,我身穿一件父亲四十年代的旧式西装, 紫色的领带也打得有点歪,嘴微微张开还用右手指着镜头,不过脸上的表情倒很自然。她笑着说, 你这当老师的就喜欢教训人。 看,看,又正好站在三贤祠大门外面,指手画脚地,是不是一幅好为人师的样子---------

 

我笑着说, 好啊, 看来我们的香港一号不但是个挺上镜的女明星,还是个刻薄的评论家呢!她伸出右手轻轻捶了我的肩膀一下,我笑着顺势把她揽到怀里。她静静地偎在我的双臂之中,没有出声,一阵阵轻轻的温暖的呼吸和鬓边的淡淡香味令我沉醉。我微微闭上双眼,第一次深深地吻了她,同时从内心深处感谢上苍把这样一个温柔的可人儿赐给了我。我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你小子可要永远好好地爱护她啊!

 

夜深了。外面北风怒号,树梢刮在房檐上呼啦啦乱响。屋里的我们早已忘记了时间,两个人剧烈的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好一会儿过去了, 她才轻轻地离开我的怀抱回到了桌子前。 在小镜子里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之后她说,你刚才提到还有什麽手艺要给我表演?我说马上就来, 等那些照片晾干之后, 我会让你看上去更美丽。她惊讶地说真的?我说当然了,不过要等照片晾干之后才行, 我要给照片上颜色。她说能不能把照片放得靠近灯泡来加快晾干?我说还真没想到烘干这一点。我一向都是让它们自然晾干,倒是你一句话提醒了我。说做就做,很快地第一张照片就干得可以上颜色了。 我把红灯泡换下来,又拿出颜料,调色盘和几支大小不同的毛笔, 开始小心翼翼地工作。西丽在旁边仔细地看着,不时给我提出一些建议。自家加工过的每一张照片都令我们沉醉, 两个星期之前的踏雪游园给我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极大欢乐。

 

等到把最好的那一张涂抹完毕,第一声鸡鸣已经从窗外穿了过来。 两个人这才真地都感觉到累了。 我告诉西丽说早已经和隔壁的大嫂说好了, 她为你留了门, 也为你准备好了床,我这就送你过去。她含笑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麽来。我又说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是星期天,你不用急着起床,大嫂和我虽然不是同一个车间的, 但人很好, 生活上平日里对我照顾不少, 我也时常帮她写家信教育小孩啥的,所以你就放心地多睡一会吧。

 

她问大嫂家里还有什麽人? 我答说只有一个女儿。她的爱人---- 唉, 不提他吧------我只见过他的照片, 多英俊帅气的一个人。 据说曾是他们家乡全县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反正也是从五七年就被送走劳改了,再没有回来过,就和你父亲一样。真的? 听见这些她的眼圈忽然红了, 紧接着两行眼泪竟然扑簌簌地流了出来。我连忙掏出手绢要去为她擦眼泪,忽然想到自己的手绢实在拿不出手。我略一迟疑, 她自己拿出了手绢一边拭泪,一边摇摇头说没关系, 我就是太容易动感情了, 尤其是怕听到右派,劳改之类的事情。 我连连说抱歉, 我真地忘掉了伯父的遭遇也是那样悲惨, 都是我说话太粗心了。她说哪里能怪你呢?让你陪着我一起难过, 真对不起-------


尽管两个人都在尽量地互相安慰对方,但刚才的欢乐情绪却一下子受到了影响, 再也恢复不起来了。

 


路过

雷人

握手
4

鲜花

鸡蛋

扔鞋

抱抱

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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