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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文革日记 (39) ——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热度 5已有 106 次阅读2020-4-1 11:40 AM |个人分类:随笔


07/15/1972

 

下午


学校放了暑假。我忽然闲了下来,想起好几天没见到小尹了。我去问小张,答说进城了。还说自从他们上次从县上回来之后,小尹就坐卧不安很有心事,也不说为啥。小尹家里还有弟妹好几个,父亲是搬运工人,母亲身体不好,所以家里负担一直很重。我问会不会他家里有急事, 小张说不知道。


刚从知青点回到学校, 我远远看到大队民兵营长老姜从地头走过,我连忙打招呼。他说刚从公社回来,下周还要去县上参加今年的征兵工作会议。老姜人不错,没有当干部的架子,路过学校时常进来和我聊几句。征兵?这不很像招工吗?看着老姜的背影,我想也许他能在公社,甚至在县上见到招工的人替我说点好话?只是我每月只有可怜的五元钱的民办补助,凭啥人家会给我帮忙?但我总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啊!


晚上


我悄悄来到了村西头老姜的家里,书包里藏着一瓶红葡萄酒,两盒烟,还有五六个咸鸭蛋。这些礼品是我从代销点里刚买来的,一路上生怕别人看到。老姜倒毫不推辞, 满口答应到了县上会为我打听招工的事。我如释重负,再三道谢后,黑暗中在窄窄的田埂上摸索着回到了学校。


到了门口我下意识地摸摸口袋,里面还剩下几个硬币。看来这个月剩下的日子,我只好酱油拌饭了。

 

07/16/1972

 

晚上


小尹也要走了!下午小张满头大汗地赶来给我送信。这几天小尹一直没回来, 今天他忽然回来取行李了,说是要去平顶山煤矿工作了。


当矿工?我的心一阵缩紧。我在大队学校时村里有两个矿工,其中一个是我的学生小国的爸爸,在平顶山煤矿下井挖煤两三年了。我曾听小国说过,只要爸爸有一个星期不来信,妈妈就坐立不安,半夜里不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还一直念叨个不停。我问他妈妈为啥会急成这样?小国说爸爸过去在山西一个小煤矿挖煤时遇到过爆炸事故,一起从村里去的几个人都死了,就他命大,只是后背受了伤------

 

现在小尹也要去煤矿了。给家里的信中, 我说假如分配我也去煤矿,怎么办?

 


07/17/1972

 

早上我和小张去送小尹, 他有些抱歉地说,没敢先告诉你们,因为怕万一办不成反让你们耻笑----- 我说,船都快沉了, 能有人先跳上岸去, 未必不是好事。他的小黑脸有些红了,紧紧握住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临走,他把那根光滑的擀面杖递给我们,说留个纪念吧。进城的时候一定去我家, 再给你们擀葱花面条。小张喊着说, 我要有鸡蛋的!

 

站在村口的三岔路口,看着小尹背着行李走远了, 我还一直后悔刚才没敢把小国爸爸的事情告诉他。小张说算啦,别吓唬人家了。现在煤矿里都有防护设备,再说,平顶山那是国营的大矿,劳保救生设施一定很到位。你呢,就别杞人忧天了。咱弟兄量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前途吧!

 

我没答话,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我知道小尹家里人多经济负担很重,不管什么工作只要能去挣钱养家就行。

 


07/31/1972

 

小尹走了, 我也越来越坐不住了。两三个星期过去了,老姜也早就从县上开会回来了,可那些咸鸭蛋的效果始终没见到,我依旧和小张小梅他们一样又一次地被招工单位刷了下来。就这样,不死心的我们还是一次又一次冒着暴雨烈日,不停地奔走在村里,县城知青办,城里的招工企业这三角形的公路之间。这个三角形的每一边都大约有三十华里。没有任何交通工具,更没有任何人肯帮忙,不管被招工回城的希望多么渺茫,但我们就是不肯罢休。

 

特别不巧的是,我认识的县安置办公室的马宏图已经调走了,老聂不久前从黄河公社调去成了新的副主任。今天我在烈日下又跑去安置办打听招工的消息,发现他升官后,那一向不见笑容的黄脸变得更阴沉了,布鞋也换成了一双黑亮的新皮鞋。他除了冷着脸讲些大道理, 啥招工的消息也不和我说。我磨蹭了好半天,见没有任何用处,沮丧地正要离开,没想到小梅一推门进来了。看她那风尘仆仆的样子,一定也是累得够呛了。一见到小梅,聂主任那对尖利的小眼睛立刻放出光芒,热情地给小梅倒水让座,似乎我这个人并不存在。我见小梅变得脸色苍白似乎很不自在,便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不知为何, 小梅的身影一直在我的眼前晃动。

 

小梅虽然从不刻意打扮,可那明眉皓齿之间的一脸秀气是掩盖不住的。每逢上下工走在田间地头的时候,不管远近,一大群衣着俗艳的村姑之中,我总是能毫不费力地辨认出她那一身素色的苗条身影,还有眉宇间那一幅永远抹不去的忧郁神色。当然,她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脸上那一对浅浅的酒窝,就是不笑的时候也很好看;她难得一笑的时候,只要瞧瞧村里那些小伙子们偷偷望着她的那一副近乎崇拜般的神情……别的,就不用多说了罢。

 

 渐渐地,柳州姑娘小梅的美丽在男知青中间有了些知名度,从本村到邻村,从大队到公社,最后在县委大礼堂召开全县先进知青代表大会的时候达到了高潮。我听小张说,她在会上被大家逼着唱了好几段电影《刘三姐》中的插曲,没想到她的歌喉还真地像黄婉秋一样地甜美动人呢!他还说,小梅连着谢幕三次,才总算让大家满意,那热烈的掌声啊,就别提了。开完了会,县里的几位主要领导上台接见知青代表们的时候,县委办公室那位胖胖的黄主任不但亲自和她长时间地亲切握手,还一起照了相呢!说到这里,小张的眼睛羡慕地眯成了一条线。

  

这都是农场解散后我们插队到村里不久的事情了。后来不知为啥,情形突然不同了。别说当先进知青代表了,小梅兄妹连当普通基干民兵的资格也没有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时间,关于他们家庭背景的不少小道消息在知青中间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他们的父亲也一会儿是著名的爱国民主人士,海外归来的名牌教授,一会儿又是被逮捕的港台特务,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能肯定。只有一点我敢肯定的是,聂副主任一定清楚这一切,要不然为什么那天在县安置办,小梅见了他就好像猎人面前的一只小鹿,脸色立刻变得苍白,浑身就像秋风中的一片树叶一样,一直在瑟瑟发抖。

 

 

08/02/1972


四周村里剩下的知青越来越少,我们这些被剔下来的人中间也渐渐起了隔阂,谁得到了最新的招工消息都不想让别人知道,哪怕明明知道自己根本也没有被选中的希望——  给这残酷的丛林生存法则火上浇油的是,“本省知青招工全面冻结” 已经不再是谣言了。据可靠消息来源说,年底之前走不了的人,就永远别想离开了!

 

这个可怕的小道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我们中间迅速蔓延,很快全县残余的每一个知青都知道了这件事,每一个人也都在作最后一搏的打算,人们甚至已经顾不上再对别人隐瞒自己的打算和计划了。小张和我说:“老子今天就是拚上了命,也要赶在沉船之前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除了连连点头, 啥也说不出来。


夜里

 

又是同样的噩梦, 好像在一个到处冒火喷烟的矿井里,眼看着小尹他们拼命挣扎,就是找不到出口------ 我急得大叫, 把自己惊醒了。伸手一摸,浑身冷汗。



08/06/1972

 

女知青“打鸣鸡”,这几天突然成了村民们议论纷纷的人。她是全县有名的劳动模范,还参加过县里知青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讲用会的。为了表示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她已经和副队长德水结婚一年多了,还有了个孩子。谁料到这个扎根农村的典型模范人物,为了回城, 如今竟闹起了离婚!这可是天大的新闻!

 

孩子呢?连家都不要啦? 这几天田间地头上男女老少没有别的话题, 全在议论这件事。她似乎铁了心肠,谁也说不动她,据说连公社和老聂都拿她没办法了。人们说她如今啥都不顾了。

 


08/11/1972

 


上午


县上又有招工的消息传来,但还不知道是哪一家单位要人。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批了!


深夜


身在同一条就要沉没的破船上,这个又闷又热,气压低得连蚊子都懒得再叮人的深夜里,我和小张满眼红丝,在学校昏暗闪烁的小油灯下碰杯,各自把茶缸中最后的一滴劣质白酒喝干,再把早已空了的几个香烟盒点燃。袅袅升起的蓝色烟雾中,我俩庄严地击掌为誓,共同打好这一仗,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不管如何,我们决不放弃!


幸亏正逢学校放暑假,我才可以有时间奔走。小张不愧是将校之后,立刻拟定了我们的作战计划。因为凡是工矿企业招工的干部到了县上都要住在惟一的县招待所里,所以我们第一件要做的大事就是要到那附近去打埋伏,先弄清楚这批招工单位的详细情况,再随时根据战局的变化作出相应安排。另一个要重点侦查的地点是县知青办公室,因为每次重要的招工会议都在那里举行。研究结果,小张负责侦查招待所,我则到知青办附近埋伏,每天晚上我们碰面交换情报。



路过

雷人

握手
4

鲜花

鸡蛋

扔鞋

抱抱

大哭

刚表态过的朋友 (4 人)

发表评论 评论 (11 个评论)

回复 滨州 2020-4-1 12:06 PM
“还说自从他们上次从县上回来之后,小   就坐卧不安很有心事,也不说为啥。” 这里似乎少了一个字。
回复 慕白 2020-4-1 01:56 PM
滨州: “还说自从他们上次从县上回来之后,小   就坐卧不安很有心事,也不说为啥。” 这里似乎少了一个字。
谢谢滨兄指出,已补上缺字了。别的还有什么读起来不顺畅的地方或任何问题, 请你和各位朋友指出,这是我最需要的, 先谢了!   
回复 滨州 2020-4-1 02:17 PM
慕白: 谢谢滨兄指出,已补上缺字了。别的还有什么读起来不顺畅的地方或任何问题, 请你和各位朋友指出,这是我最需要的, 先谢了!       ...
不谢。如果再看见什么,我一定会说。
回复 慕白 2020-4-1 02:35 PM
滨州: 不谢。如果再看见什么,我一定会说。
题目你觉得是“ 文革日记 ” 还是 “  文革杂记 ” 或  “文革散记” 较好?
回复 panda 2020-4-1 03:50 PM
关于民权葡萄酒价格,其中750ml的民权葡萄酒1958价格一瓶一般在109元左右

http://m.jiushui.net/news/c2c931a1b958b605.html
回复 慕白 2020-4-1 10:45 PM
panda: 关于民权葡萄酒价格,其中750ml的民权葡萄酒1958价格一瓶一般在109元左右

http://m.jiushui.net/news/c2c931a1b958b605.html
PANDA  兄,谢谢你提供的资料。看到资料里说那时候也有 29 元 一瓶的,( 民权葡萄酒甜红葡萄酒甜型甜红酒整箱女性750ML 价格:29元) 看起来当时我买的一定是假酒了, 印象里的确很便宜。为了保险起见, 干脆在文中改为 “ 红葡萄酒 ” 吧。
回复 慕白 2020-4-2 09:32 AM
又仔细看了一下你提供的资料,发现 “ 1958 民权红葡萄酒” 是酒名而非出厂年份。它的生产日期是2016,标出的价格也是当前价格. 看起来我的记忆还是对的,1972年该酒不到10元一瓶。记得我1972年招工进厂工资只有17元,当时河南有名的宝丰大曲酒也好像十几元一瓶。

别的细节请继续指教,以免闹出电影里常见的“ 时代错位”的穿帮笑话。
回复 滨州 2020-4-2 10:54 AM
1980年还是1981年,我买过一瓶飞天茅台,10元。
回复 滨州 2020-4-2 10:55 AM
慕白: 题目你觉得是“ 文革日记 ” 还是 “  文革杂记 ” 或  “文革散记” 较好?
你用的是日记形式,所以,我觉得用“文革日记”挺合适的。
回复 慕白 2020-4-2 11:55 AM
滨州: 你用的是日记形式,所以,我觉得用“文革日记”挺合适的。
问题是有读友说你当时怎么敢记得这么详细,还问我能否提供日记的影印件?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本来就是 loosely based on the real events, 但并非100% 的 当时所记, 为了保护隐私,许多人名地名也略做修改。

说来难以让年轻一代相信,如今回忆起50年前的情形,许多细节都还历历在目。   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回复 ZYY 2020-4-21 12:22 AM
写得真好,好有同感,引起我许多回忆。不堪回首当年。谢谢你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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