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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文革日记 (37)——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热度 3已有 47 次阅读2020-3-24 03:26 PM |个人分类:随笔

09/10/1971

  

下午

 

六个月的英语培训班终于结业了。

 

天朗气清,虽然还很热, 校园里已经有了些秋意。离开之前同学老师们纷纷合影留念,我的老蔡斯大出风头,给大家贡献了不少照合影的机会。不过我也诚实地宣告,万一曝光太过或有其他质量问题,敬请谅解。我当然知道镜头伸缩处那里自己的补漏手艺还远不过关。

 

我分别去和何先生,夏老师夫妇道别。何先生握着我的手,送给我一句话,“  Make it a rule of life,  never  regret  and never look back.”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出门时我再三感激他对我的特别关照。夏老师夫妇热情地一定要留我一起吃午饭, 我借此机会又露了一手焖米饭的绝技。临走时,夏老师对我说,那几本旧的英文字典反正也没人有兴趣看,你有用就带回去吧,什么时候还都行。 我感动得连连道谢,庆幸自己这次陈留留学真没白来。我答应一定会再回来看望他们。

 


傍晚

  

秋日的艳阳下,我独自一路高歌低吟着回到学校,心里充满了回家的兴奋。进了办公室,碰到胡老师正要出门。我问他天快黑了还出去干啥?他故作神秘地笑笑,却不说话。望着他走出校门的背影, 我有点觉得奇怪。这可不像风风火火,心里啥话也存不住的他呀!

 

深夜

 


我正在煤油灯下翻看带回来的那本英文大辞典,满身酒气的胡老师回来了。见到我他就兴奋地说,哎,你猜我今晚干啥去了?我一脸茫然。他一边铺床准备睡觉,一边小声说, 我本不该告诉你,因为我----  可是 ------

 

见他不往下说了, 我着急了,连连说老胡这可不像你了,几个月不见就变得吞吞吐吐的,今晚说话怎么像个女人似的------ 被我一激, 他果然忍不住了,说老弟呀,是那个武汉空军的刘处长请我喝酒了,求我帮他在方老师面前多说些好话呢!他还不让我和任何人提起此事。

 

我心里一惊, 刘处长?不就是我上次在学校里见过的回村里探亲的那位空军军官吗?他白净面皮, 中等身材,穿一身笔挺的上绿下蓝的空军军服,气宇轩昂,见多识广,算的上村里少有的潇洒人物了。记得他和方老师说话时特别恭敬,还一再提起自己当年做她的学生时候的趣事。现在他让老胡在方老师前面多多美言,为啥呢?他还想回来当方老师的学生?

 

老胡酒意似乎醒了一些, 支支吾吾地又不肯再说下去了。 我也就不好意思再追问了。

 

 

09/12/1971

 

今天上午去参加全公社教工大会,我没来及多问就和大家一起匆匆赶去了。等到进了会场, 我才看见主席台中央高挂的横幅:黄河公社教育系统揭发批判赵某卿大会。我说呢, 难怪几次回来都没在学校里见到他。

 

正式宣布开会之前,人们照例是喊口号, 唱革命歌曲。问问身边的同事们,我这才算弄明白了一点。没想到我不在学校的这几个月了, 那座小小的关帝庙里还真发生了不少事呢!

 

出身富农的赵老师一表人才,又是单身,不知怎么和本校毕业班的一位女同学有了感情。后来两个人关系发展得过于密切,终于到了纸里包不住火的地步,据说那个女学生还怀了孕。在民风相当保守的乡下这可是天大的丑事,何况又是为人师表者干下的事情!

  

扩音器里呼喊着赵老师上台接受批判。我看到他从会场外面走了进来。从我附近经过时,看到他脸色苍白,但头发还是梳理得一丝不乱, 身子也挺得很直。尤其是那一双比平常擦得更亮的皮鞋走起路来示威似地嘎嘎作响,大步走上了主席台。那神气不像是被批判的对象, 倒像个准备上台做报告的大学教授。

 

台下的人丛中一片乱哄哄的斥责声,我周围认识他的人则说啥的都有。接下去发言的人个个慷慨陈词,不停地上纲上线。让我惊奇的是,平时里那样文质彬彬的赵老师始终不肯低头认罪,坚称他和那位女孩子是自由恋爱。每次有人上台指着他鼻子批判甚至大骂时,他都是把头高高昂起,眼镜片后面闪着怒火,硬是一副豁出去了的神情。我偶然一扭头,注意到旁边一位年轻的女老师一脸深受感动的样子。

 

赵老师最后被当场宣布开除公职,回家种地。更悲惨的还是他的情人,那位我也曾经教过几天的颇秀气的农村女孩子。听说她早已经被家里人当作猪仔般捆起来卖到了一个偏远的地方做不知甚么人的老婆去了,从此再也没有人听说过她的下落。

 

 

09/14/1971

 

怪事还有。

 

平时为人一向谦和低调,和我关系很近,同赵老师私交也甚好的冯老师前天在公社的批赵大会上突然一反常态,发言的时候分外地慷慨激昂,频频带头喊口号时他脸上的青筋突起,拳头高举,一派愤怒声讨学界败类赵某的样子。回到学校之后,这两天他也是每次提起赵老师都痛心疾首不已。

 

想不到的是今天下午,他也同样被公社来人宣布开除了公职,当场被遣送回家里种地去了。原因还是完全一样,说他和班上的一位女学生有了不正当的超出师生情谊的关系。和赵老师不同的是,冯老师是有家室的人。他的妻子还非常地贤惠, 农忙之外辛苦地经营家庭式缝纫加工,不久前她还曾为我做过一件白衬衣呢。

 

到了此时我才明白。原来,冯老师的种种反常表现正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极度不安。他是一个很敬业的语文老师, 时常听到他在办公室里大声备课,诵读鲁迅的文章。太可惜了。

 

为什么会连续出现这样的事情呢?人们的生活太枯燥了?还是他们的世界观没有改造好?抑或是别的原因?

 

 

晚上

 

真是多事之秋。

 

晚上胡老师悄悄和我说,本来刘处长说好了今天下午要和他喝酒,他到了刘家, 却被告知刘处长下午突然接到十万火急的军令,立刻返回武汉部队, 他两人都没来得及见上面。刘母说人走得太匆忙,连换洗的内衣都没来得及带上。

 

我奇怪地说啥事会如此紧急?不会是在珍宝岛和苏联军队又打仗了吧?老胡摇头说不像, 广播里没说东北边境军情紧张啊?再说了,他是武汉空军的, 离中苏边境还远着呐!过了一会儿, 老胡又挠着头皮说, 我白白喝了人家好几次酒, 还收了礼物, 可这事情还没办成一撇呢-------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他犹豫了一阵子,才压低了声音说,刘处长早就看上了西丽,可人家方老师的眼高着呢, 连刘处长这样的团级军官都看不在眼里 ------我试了几次去探方老师的口风,她都借故岔开了话题。老弟, 我比你多吃了这些年干饭,早就看出来了你也喜欢西丽,她也对你挺有意思, 所以才一直憋着没敢把刘处长的事情跟你提起。反正现在他也离开了-----  不过你要知道,那方家的门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去的----- 她最注重的是未来女婿的家庭出身。

 

见我默然无语,老胡停了一下又说, 你知道吗,方家大女儿嫁的是老大学生还是党员,省里的官,据说家里还是高干呢。我还是没有回答。老胡又说,再告诉你一个你还不知道的消息。我闻言一愣,他说, 咱们黄河公社最近也邪了门,我们大队的最高领导齐支书竟然也闹出了类似的“作风问题”。他上个月被罢了官之后,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我前天见到他割稻子时穿一身特别破旧的衣服,还戴一顶大草帽遮住半边脸,简直完全变了一个人。

 

真的?听见这话, 我倒把刘处长的事放到了一边。

 

人啊人,为什么会这样呢?

 

夜深了还是睡不着。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在队里干活时常听到的那些粗俗的黄色笑话来。其实不但村里男人们喜欢说, 连年轻的女孩子们有时竟也会说些让人脸红的黄色笑话。有一次会计还在地头一本正经地总结说,为啥咱大队里的计划生育工作总是超标?因为生的孩子多了。为啥生的孩子多了?因为没有电。正因为没有电,所以天一黑俺们除了上床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干了----

 

也许,这也是原因之一?


 


路过

雷人

握手
3

鲜花

鸡蛋

扔鞋

抱抱

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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