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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文革日记 28 ——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热度 3已有 141 次阅读2020-1-11 02:14 PM |个人分类:随笔

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唯一改变的,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都不是中国特色。


 

 

 


08/25

 

 

 

 下午

 

 

 

 

 

真是祸不单行。

 

三次去县上找马宏图办事毫无结果, 今天下午却接到家里来信,告诉我学校开始严查投亲靠友下乡者的去向。革委会通知家里称,如果我两个星期内不能提供公社以上安置办公室的证明,就必须立刻返校参加下一批知青支边。当然,目的地还是内蒙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了。其实说是大草原, 我早就听去过的人悄悄地说,那里的草原早就被折腾光了,只剩下荒凉的戈壁滩。在那里知青们最害怕的,是寒夜里饥饿的狼群在外面愤怒地抓门的沙沙声, 还常常一夜不停!

 

 

我拿着家信心里一阵发凉。望望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人们都还在地里干活。我坐下了, 脑海里满是荒凉的大戈壁;站起来,耳边似乎能听见狼群的嚎叫和爪子抓门的刺耳声音。昨夜一夜未眠, 此时很想躺下睡一会,却睡不着。到了最后,眼看太阳快落山了,一个人呆在屋里实在闷得太难受,我不得不从小床上爬起来走出了大门。

 

 

顺着村里唯一的大路我随意走着,不觉走过了村口那棵歪脖子大槐树,走过了村外的苹果园,还有让人口水直流的西瓜地。看起来这黄河岸边的沙土地真是块宝地, 可我哪里有心情欣赏这如画的田园风光,只顾低着头胡乱前行。

 

  

走着走着,从北面渐渐地传来一阵阵如群虎下山般的怒吼,低沉而威严。这是什么声音?我的好奇心压倒了烦恼, 脚步也加快了。行愈近而声愈响, 渐渐地低吼声变成了愤怒的咆哮。等到我穿过了一大片青纱帐,眼前出现了一道高耸的石砌大堤,简直像一条蜿蜒远去的巨蟒,这一定就是久已闻名的黄河千里堤了。我走近了仰望大堤,巨大的声浪就是从它的后面,更准确地说,是从它的上面” 传过来的。我心里一阵惊喜,黄河啊,我的母亲河!我终于来到了你的身边!

 

 

我手脚并用地攀上大堤的顶端,巨大的声浪震耳欲聋,一阵阵强劲的河风夹杂着细密的雨珠扑面而来,令人觉得仿佛服了一贴灵魂的补剂  —— 那一刻,我只想对着辽阔的河面大喊一声痛快!

 

 

        站稳之后放眼望去,十里外的对岸远树含烟,村舍人家不过是一抹淡淡的轮廓,晚霞灿烂的余辉更使人看不分明。再看脚下,是奔腾怒吼,如脱缰野马般一泻千里的黄水。不知是水流太急,还是泥沙太多的缘故,极目所至,浩淼的河面上,尽是数不清的大小漩涡,沸腾着,翻滚着,拥挤着,纷纷地夺路东流而去。我忍不住想,这无数的漩涡下面,该隐藏着多少大自然的奥秘呢?

 

 

        可惜的是,在那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的河面上,此时却连一片帆影也看不见。看来,敢于向这凶猛狂暴的黄河挑战的人毕竟不多。转过身来向西南望去,北齐铁塔的尖顶在红云缭绕中隐现。那下边就是我的故乡开封,一个古老的小城。那里曾揭开过华夏文明史上璀璨的一页,可也曾埋葬了无数中原文化的珍贵结晶——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伟大而又残酷的黄河。只要看看脚下这令人惊心动魄的情景就够了。这里的河面水位竟然比古城的城墙顶端还高出整整十米!而城墙距离大堤又只有十八华里!大堤一旦决口,只要转眼之间,城内外百万生灵就要涂炭!

 

       

        更可怕的是,这一幕惨剧已不知在历史上演出过多少遍。清明上河图中那繁华似锦的七朝古都旧城,早已被深埋在水退之后留下的厚厚黄沙之下了。正因为如此,秋风一起,汛期便到。河水每涨一寸,沿岸城乡百姓的心就揪紧一分。每年此时防汛保堤就成了千家万户的头等大事。

 

 

        这些年狂暴的黄河被大堤锁住了。辛勤的的农人们见缝插针,在我脚下的河岸边种出了一片又一片绿油油的庄稼;沙土地里盛产的西瓜,苹果和花生更是大自然的慷慨赐予。可怜的是,就在这看起来颇有诗情画意田园风光的鲁庄内,农人们的日常生活仍处于半原始的状态。我发现盐水沾辣椒是许多人每天固定的菜单, 还有那早上高粱面, 中午红薯干, 晚上红薯汤的三红顺口溜。他们的生活,除了近乎赤贫二字之外,真不知还有任何文字可加以形容——

 

          这里的精神和文化生活也贫乏之极。村里上千户人家,没有电, 自然也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图书馆更是梦想。这些天在村里我唯一能搜寻到的书籍,只有两三本发黄残破的线装演义野史故事,大概是民国初年或清末的刻印本。 

  

 

          临风独立又胡思乱想了半天,远处的河面上暮色四起,我不得不走了。回村的路上,我遇到了鲁家小弟和几个荷锄而归的村民。他们告诉我说,逢到枯水季节,十里河床上常常只剩下几条涓涓细流,许多被困在浅滩中的金色黄河大鲤鱼便成了大人孩子们竞相追逐的宝物。那时你舀起一玻璃杯的黄河水,片刻之间,杯底就沉淀出三分之一的细细黄沙,而杯子的上部却是甘甜可口的清水,绝无半点污染。真的,没有一种矿泉水可以比得上它的滋味。

 

 

        我问他们知否,上游素有万里黄河第一坝之称的三门峡水库,由于大量泥沙淤塞而早已报废,如今成了一库脏水。三门峡市与黄河血肉相连。黄河养育了这座城市,这座城市还给黄河的却是污水。

 

 

        听见这话,村民们那又黑又红,不知被太阳晒得脱了几层皮的脸上却只有一片懵懂。  一直没多说话的鲁家小弟忽然问我,三门峡离咱庄那么远,这里的黄河水应该不会被它弄脏, 你说是吧?

 

 

        我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晚上

 

 

        夜深人静,一灯如豆,此时与我相伴的,除了我那本几乎翻烂了的普希金诗集和别的几卷家里带来的残书,便只有隐隐传来的黄河的怒吼,仿佛千万匹野马在旷野中时而悲鸣长啸,时而低吟呜咽,听得我热血沸腾而夜不成眠。

 


路过

雷人

握手
3

鲜花

鸡蛋

扔鞋

抱抱

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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