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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文革日记 22 ——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热度 3已有 224 次阅读2019-12-25 08:06 PM |个人分类:随笔

 

02/08

 


今天是大年三十。


一大早就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天冷得出奇,屋檐下面冻结的冰柱有一尺多长。天渐渐暗了下来,街上开始响起了稀稀落落的鞭炮声,父亲还没有回来。母亲一向胆小,此时更加坐立不安。父亲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是去参加政治学习的,按理早就该回来了。不忍继续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和惊恐的泪水,我自告奋勇,到学校去打探父亲的消息。


顶着漫天风雪,我吃力地蹬着自行车向前蛇行,身后厚厚的雪地上是两行扭曲交叉的轨迹,像长长的麻绳一样,似乎要把这充满了苦难的大地紧紧地绑住。


校园内父亲的办公室位于一座巨大丑陋的红砖楼房里。我刚刚把自行车在大楼拐角处放好,就看到不远处的雪地上围了一群人,昏暗的路灯下看不清他们在看甚么,我只听到有一个挺熟悉的小女孩的呜呜哭声从人丛中传了出来。


我使劲挤进了人丛中,不由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不是谭老师吗?他满脸是血,侧卧在雪泥之中。我真不敢相信这个血肉模糊的人形就是一向那样文雅矜持的谭老师。我也忘记了害怕,正要再往前挤,一只大手从后面揪住了我的衣领,我急忙扭头,看到的是父亲那一双冷峻的眼睛。我乖乖地随着他离开了人群,忽然发现他走路很奇怪的样子,似乎右腿上受了伤。平日里他走路很快,此时却一拐一拐的,可是我一句话也不敢再问。


正要推自行车的时候,父亲突然生气地问我,下这么大的雪,你跑到学校来干什么?


今天三十了,你———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妈妈不放心,还一直在哭,我就来找你—————”我嗫嗫喏喏地回答。


父亲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粗糙的大手不停地抚弄我的头。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正要让父亲坐上后座,传达室里出来了一个女人,冲着父亲恶狠狠地吼道,你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校继续接受革命群众的大批判,不许迟到!


父亲没有答话,大门外此时涌进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被人搀扶着,只见她泪流满面,口中还一直念叨着甚么,我听不分明,但我知道那是谭老师的寡母,已经80多岁了。


不能再呆下去了,父亲拉住我的肩膀,我们在混乱中挤出了校门。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到了公路上,让父亲坐在后座上,我先是推着自行车前行。走了一会,想到妈妈大概早就等急了,我忍不住骑了上去。谁知道艰难地在大雪中没骑出多远,地一声前轮撞到了埋在雪堆下面的一块石头,我们父子俩人一起从车子上摔了下来。


“你摔疼了没有?父亲挣扎着先爬起来,不顾他自己的伤腿,一面为我拍打着身上的雪泥,一面问道。


……不疼。我拼命忍住眼泪说道。我并没有摔伤,可是我真想大哭一场。为了什么?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啊?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用手抚弄着我早已冻得通红的脸蛋。扬起脸来,我看到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两朵小小的火花在闪烁。再往上看,朦胧的夜空中不时有几道刺眼的红光闪过,接着是一连串沉闷的鞭炮爆炸声传了过来。


要过年了。

 

 



除夕夜

 

往年此时我们全家都要团圆守岁,不分大小一起动手包饺子到半夜;然后在父亲恭恭敬敬书写的《李氏宗亲三代之灵位》和祖宗遗像前燃香行礼祭祖,最后就是我们最盼望的一刻,依次给父母鞠躬拜年拿崭新的压岁钱,每人五毛呢 !  虽然困得实在睁不开眼了,可还是不肯睡觉, 因为一睡着明年的好运气就会溜掉了。等熬到了大年初一天色朦胧的“ 五更鼓”时分, 我们就开始下饺子、吃饺子、放鞭炮。天大亮后,就开始穿上新衣服出门给亲友们拜年了。


那些年父亲总喜欢在门口和家里唯一的大衣柜门上贴两副一样的对联:文章倚马, 道德犹龙 。可是今年, 衣柜门上没有了父亲那两行极为漂亮的颜体字, 大门口在寒风里瑟瑟抖动着的,是师院红卫兵贴的带红叉的白对联: 打倒 --- 斗臭----, 横批是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外面开始传来了稀疏的鞭炮声,我们的屋里一片沉寂。凝视着衣柜上空荡荡的那两扇门, 我想起了父亲过去和我们常提到的一幅对联:


年年难过年年过,处处无家处处家。


 

这是抗战时期,在大后方重庆流传甚广的一副有名的对联。



今天,我在心里,默默地把它们贴在了衣柜上。

 

 

 

 


路过

雷人

握手
3

鲜花

鸡蛋

扔鞋

抱抱

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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