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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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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7 02:49: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颗咸蛋

一碗稀饭、几碟酱瓜、新鲜豆腐、油条、肉松、菜酥、豆腐乳和咸蛋等等,经常是小时候饭桌上的早餐。平常爸妈上班,我们上学,早饭总是在匆匆忙忙中吃完。周末时,当大家都能从容地在饭桌上吃早饭时,就能慢慢地细细品味一顿悠閒的早餐。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做的小动作就是嚼著脆瓜,然後贴近爸爸的耳朵,问:「你听到了吗?」非得等到爸爸说「听到了,好响啊!」我再转向妈妈,要了一样的答案,然後满足地继续吃我的早饭。

每当有咸蛋时,我喜欢就著光,找出蛋壳有著气泡的那一头,然後很得意地在桌子一敲,把碎蛋壳剥掉,用筷子把咸蛋挖出来。带油的红蛋黄,让那碗稀饭有了鲜艳的颜色。然而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咸蛋,经常勾起爸爸的回忆。他常说他小时候咸蛋是个很难得的菜,在他老家只有祖父有咸蛋可以吃。每次当他祖父用筷子轻轻挖出一点,放入嘴里,再把筷子抽出来,发出「啵」的一声,无限满足!由於爸爸是祖父疼爱的长孙,经常跟著他祖父一起吃早饭,才得以享受那一口好滋味咸蛋和那一声「啵」。可是他的妈妈,也就是祖父的媳妇,却只能在旁看著、羡慕著。那样的一个情景,一直是父亲心头的痛,那个爱他疼他的母亲,永远只能在厨房吃著鸡脚鸡脖子之类的东西。她总是叨念著,希望有一天能自己一个人炖只全鸡吃吃。然而,在爸爸离家参加抗战前,她一直没能吃上一只全鸡。虽说家里并不穷,但就是节省。每每听爸爸说起,我总为那位未曾谋面的祖母难过。

爸爸去世以後,从香港姑妈那里才知道,其实爸爸并不是祖母的亲儿子,是祖母生了好几个女儿後,听人家说抱个男孩来可以招儿子,於是从同族的一个家庭里抱来养的。而爸爸被祖母抱来後不久,祖母果然怀上了二叔。也许因为父亲真的为祖母带来了儿子,或者父亲也是家里最会念书的孩子,一直很得祖母和曾祖父的疼爱。听妈妈说,爸爸常说从小就非常怕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平常在外地工作,每次他回来爸爸见了他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害怕,想来是有缘由的。我从小就觉得爸爸跟叔叔和姑姑长得很不一样,姑姑和叔叔有著广东人的宽脸,深凹进去的眼睛;而父亲长著一张长脸,斯文内敛,有种不怒而威的气质。我一直以为也许跟他後来的生活经历有关,原来真是不一样的血缘呀。後来我常觉得,人跟人之间相处的缘分更胜於血缘的联繫,姓什麽、叫什麽真的不那麽重要了,更重要的是那份彼此心里的在意和关爱。

不教课的早上,可以为自己煮上一小锅白稀饭,从从容容地吃碗稀饭,配上一颗出油的红心咸鸭蛋,心里就无限满足。偶尔……偶尔我也会故意弄出那一声「啵」,让那份满足继续延续下去。






菜酥

我第一次听到美国这个国家是因为菜酥。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骑著脚踏车、摇著手铃的叫卖者,边慢慢骑著、边喊著「菜酥,买菜酥哦——」当我妈妈和乾妈走近要买时,他对他们骄傲地说:「我的菜酥可是外销美国的哦!」即使当时我并不知道美国在哪里,看那欧吉桑(日语:叔叔)的表情,我可以想像那一定是个很特别的国家。

那是在一个小小的社区,从一条小巷子走进去,社区里大多是矮平房,还有一片小菜园夹在其中。在那些房子中间围成了一片空地,黄昏时,是一群孩子疯玩的场地,骑脚踏车的、玩跳房子的、还有搧纸牌、玩玻璃弹珠的……社区里只有一排有著不到十户的两层「楼仔厝」,在一片矮房子中,那麽骄傲地矗立著,其中住著我乾妈一家,那是我小时候除了外公家以外,最常去的地方。

我有好几个乾妈,都是妈妈的好朋友,大多是因为她们家里没有女儿,喜欢小时候的我就收我做乾女儿。我常常从她们那里收到礼物,不是好吃的日本精緻零食,就是可爱的衣服鞋帽什麽的。这位乾妈是我妈妈交情最久的朋友,她们的友谊据她们开玩笑说是,要是有一天杀了人,大概只敢跟彼此说的那种。不同於其他乾妈,这个乾妈家里却只有一个儿子和「七仙女」。因为家里没有姊妹,我特别喜欢去她家。但是去她家时,很多时候是因为妈妈住院了,她家离妈妈常住的医院很近,而且离我跨区上的小学很近。常常是我放了学先到乾妈家,她会先让我喝点绿豆汤或吃些点心,然後提著一个叁层的汤锅,里面装有为妈妈事先做好的饭菜,再领我去医院看妈妈,等著爸爸来医院接我回家。听妈妈说我小时候甚至是喝过她的奶,因为那时她也有个女儿跟我只差几个月,妈妈常很感动地说,很多时候乾妈甚至是让我先喝饱了才让自己的女儿喝。还好我乾妹妹後来长得很高,要不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我妈妈常说只有女人懂得女人的难处,会疼惜女人。乾妈小时候家里环境很好,在日据时代跟妈妈都上了一所很好的教会女中。乾妈跟我妈妈一样有一双巧手,很会做女红,她还很会烤西式蛋糕。小时候时不时地,乾妈家的哥哥就会骑著脚踏车送来一盆外头用漂亮的日本花布巾包著的、烤得很漂亮又松软可口的海绵蛋糕,蛋糕上还会有著小小的花呀叶子等的装饰。据妈妈说,从前乾爸是个很有才气的人,家里很有钱,曾留学日本,家里开了几个大工厂,乾妈也过过短暂的好日子。可惜乾爸後来好赌,把工厂一个个都输光了,最後只剩下他们住的那栋两层的楼仔厝。乾妈的婆婆还怪她命里带铁扫把才会如此败家,乾妈所受的委屈可以想像。

印象中,乾妈就靠著织毛衣和做一些女红来养活那一大家子人。可是每次见到她时,她总是慈祥地笑著叫我「阿玲仔」,露出嘴角的一颗银牙,语气里透著一种无法言喻的疼爱。妈妈带我去时,我总是一溜烟就去楼上找那些姊姊们,和唯一可以叫我姊姊的乾妹妹「阿嘎嘎」(日本名字吧),而妈妈总是和乾妈坐在客厅边的大餐桌旁,不是帮著她缠著毛线球,就是穿珠珠,然後边细声地聊著。妈妈有两个珠珠皮包就是乾妈一针一线缝做给她的,细緻高雅,妈妈一直带著参加无数的晚宴。很多年以後,当我比较大时,我可以想像那样的一生好朋友,就是可以这样互相扶持、互相鼓励地走过那些风雨中的坎坷岁月。

那些乾姊姊到了找对象的年纪时,由於妈妈在教育局工作,认识的人比较多,自然就包在她这个阿姨身上。有几个乾姊姊的先生都是妈妈介绍的,我也因此经常有机会当花童。穿著漂亮的白纱小礼服,在鞭炮声和欢乐声中走在新娘旁穿过人群,是我童年时很瑰丽欢乐的一个场景。

後来我念初中时全家搬到另一个城市,就很少去乾妈家了。但是妈妈每回回外婆家时,一定会去乾妈家走走,在那个交通还不是很方便的年代,妈妈经常得走很远的路去看她。念高中时有一次我陪著妈妈去看乾妈,那栋原来很显眼的楼仔厝的四周都盖了新的四层楼房,原来的两层楼仔厝在其中便显得老旧而卑微,就像当时乾妈的情况。那时我已经比较懂事了,可以想像乾爹一个大男人大半生这样鬱卒地过著,再加上家里长期经济上的困难,在家时一定总是情绪不好,妻子和孩子很自然就成了最直接的情绪靶子,所以当孩子们可以离家时,就一个个离得远远地。最後一次和妈妈去看乾妈时,当时在家的就剩下一个因为车祸头部受创而休学的三女儿和还在念高中的阿嘎嘎。那个叫婉清的三姊姊是乾妈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个,温婉秀气,就像她的名字。每次妈妈提到乾妈时,总是说她红颜薄命,心疼挚友以外,也不甚唏嘘。当她们在青春年华认识时,谁能想到未来的人生路上,谁的路会颠簸坎坷,谁的路又会天色常蓝?

後来,听说乾妈在基督教里找到了她的依靠和平静,星期日总带著两个女儿去教会,不再有太多的悲情和诉不完的苦。她曾经是走访无数庙宇求神问卜的。再後来,就听说乾妈被一辆摩托车撞伤,伤重不治去世了。妈妈悲恸地去参加了乾妈的丧礼,回来之後说,车祸发生时,被撞倒的乾妈还跟那个被吓坏了的年轻孩子说,没事,让他快去上班,别管她……。妈妈非常不捨,一个如此善良无私勤奋顾家一生的女人,就这样地结束了她坎坷的一生。在追思礼拜上,满脸鬍渣的乾爹领著一群儿女一直垂著头答礼,看到妈妈时,眼神複杂地看著妈妈,有感谢,有歉意。也许他也明白大半生没有好好善待自己的妻子吧!

几十年後,当我在大洋的彼岸,偶尔在一个东方超市里的架上看到当年那个中年欧吉桑骑著脚踏车、摇著手铃骄傲地叫卖著的菜酥,多少往事一下湧入脑海,想起了那两个爱我的妈妈,眼眶不禁湿了。多想把每一包全买下,把那久远前的温暖,一次一次地复习著。

点评

芳华这些小故事真动人……  发表于 2017-8-7 06:34 PM
"...人跟人之间相处的缘分更胜於血缘的联繫,姓什麽、叫什麽真的不那麽重要了,更重要的是那份彼此心里的在意和关爱。" - 非常赞同。  发表于 2017-8-7 08:3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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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7 09:35:20 | 显示全部楼层
芳华,

你的这些饭桌上的故事,让我看得心潮起伏,感叹不已。

“很多年以後,当我比较大时,我可以想像那样的一生好朋友,就是可以这样互相扶持、互相鼓励地走过那些风雨中的坎坷岁月。”

但愿我们能做那样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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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8 01:52: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fanghua 于 2017-8-8 01:53 AM 编辑
星光 发表于 2017-8-7 09:35 AM
芳华,

你的这些饭桌上的故事,让我看得心潮起伏,感叹不已。


星光, 你一直是个贴心的好朋友!

也谢谢常乐和凡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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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8 21:51:5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有些童年记忆也是与某种食物联系起来的。故人往事都已经远去了,而桌上的食物有时会在不经意间把他们带到眼前。谢谢芳华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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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9 01:33:52 | 显示全部楼层
GreenWater 发表于 2017-8-8 09:51 PM
我的有些童年记忆也是与某种食物联系起来的。故人往事都已经远去了,而桌上的食物有时会在不经意间把他们带 ...

谢谢Greenwater. 很高兴你也有类似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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