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λ(Lam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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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13:27: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Reader86 于 2020-9-7 12:44 AM 编辑

拉姆达公寓(小说)All right reserved!

作者:Reader86

声明:如果您觉得小说中人物很熟悉,纯属巧合。请不要对号入座。

(1)红短裤还是白手绢的公案

A从外面进到公寓。他很有派头,头挺得总是很高,脚下的步子很坚实,很有韵律(你可以想象一个日本宪兵,扛着老式步枪,闪闪亮的刺刀,呱达呱达地向前走)。出国30多年了,仍然穿着从家乡集市上的棚子里买来的衣服。这次他在外面干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进来时,裤子后面的缝被撑开,里面的大红短裤露出来,而不自觉。B坐在公寓大厅里的沙发上看报纸,他第一个看到,不但看到了鲜红的短裤,也看到了上面还有几个破洞,看样子穿了10多年了。但,B是那种不和人任何人交流真实思想的人,因此,不会告诉他,假装没有看见。

A和大家打了招呼,在大厅里一边靠墙的地方停下,随便翻着那里书架上的杂志,背对着大家。B虽然看起来眼睛在报纸上,但他已经不能集中注意力了。憋不住的时候,他就用手捂在嘴前面,笑一声两声,然后大声咳嗽几下来掩盖笑容。

C和D在玩大厅里的足球游戏台,移动着几个金属杆子,操纵杆上的小人儿,代替他们把球踢到对方的球门中。因为C背对着门,仍然集中精力,没有注意有人进门带来小小的骚动,这个时刻他“踢”进一个球。他没有听见D和围在桌边其他人的反应,却听见不太真实的咳嗽声,不惑地转身扫了一眼B,顺便发现了新到的A,又瞧了瞧围在游戏台子边的人们,然后眉毛舒展了。他不动声色地,用大厅里所有的人都可以听到的声音,和D讲了这样一个笑话:据说当时苏联经济很困难,某年的某个月,物质贫乏到只有两件物资:白手绢和红内裤,而每人只能发一件。如果你没有白手绢,你就一定……

“这个太明显,认字的就能懂。” D当然也看见了,不等C的话音落下就漫不经心地说。她仍然穿着毛衣,红色的,把脸蛋映得通红。她的声音很纤细、单薄,只听她说话的人,以为她是个高个子、苗条的女孩子,但是声音只反映脖子结构的特征,和基因的遗传,并不能反映她的外貌和身材。有时你在公寓楼上,远远就听到这甜美的声音,你等她走过来看看她。你等呀等,等烦了,将要离开时,她才走到。你只看了一眼,就生气了。说实话,她不丑,曾经有一段时间很自恋自己的长相。是你自己的期望过高,因为这样的声音总是从那些电视播音员口中发出。你生气是因为她彻底捣毁了你的一个美好想法和愉悦。你此时宁愿保留这个美好的声音在大脑中,期盼着,而不曾把眼睛落在她本人身上。

D扭头又看了看A。D有时很纯真,有时很糊涂,也有时很嫉妒,但她很明白,这事儿不可一言说破。

“嗯嗯,”E说,她站在桌边,背对着A,看C和D玩游戏,“红内裤,和白手绢,这么深奥的东西,我不敢想太多,有些抵触,大概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精神健全,本能吧。” E说,声音听起来很爽快,但是脸上毫无表情。A进来时,她听到开门声,扭头打了招呼后,就回过头来,继续在游戏台边观战。她的脑袋里常常只有一根线,往往看不到世界的多维性。有时的确不是她的过错,而是她所处的位置不利。

“您是有不安全感吧。”F莞尔一笑。他在E对面,似乎在观战,但很漫不经心,耳朵上照样挂着耳机,耳机连着装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因为音乐是他的生命,不可离开,他不管穿什么衣服兄前都有一个口袋,有时两个。他通常口出狂言,疯疯癫癫,而且非常顽固。公寓里的住户有三分怕他,但是他本人并没有肢体威胁。只是大家都怕他某天说出一个天大的事实,或者揭穿某个谎言,会让上次台风没有吹塌的公寓顷刻崩溃。

“哪能呢,”E说,“为什么是红内裤,和白手绢,而不是白内裤,和红手绢?让我太惊奇了, 超出我大脑的能力了!”

“惊奇是一种情绪,和大脑的能力有关吗?” F问。

A听到他们说这些,放下杂志,走到游戏台边。“没有意思,红内裤,或者白内裤,不必争下去了。” A说,试图搭救E。他显然不明白C的用意,或者忘了自己穿了红内裤。他当然是那种颇有城府的人,抬头和E交换了一个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神秘神情。

C沉醉在自己笑话的效果中,一不留心,D“踢”进一个球。

“好球!A说得太对了。我承认。” E附和着A。

“这有什么难,怎么就超出你大脑的能力了,不明白。” F仍然不甘心,想整个明白。C用小学生都能听懂的文字说出来,D都懂了。

“可别说你明白了, 我还没有明白呢。” A说。

“确实,” G在二楼,从木栏杆后伸出个头,插了一句,吓人一跳。她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没人知道。她是个喜欢堵枪眼的人。但是有的时候,她跳起来以身堵枪眼的时候,子弹还未运到,枪还在擦拭,士兵们还未集合,就像问题还没有形成,答案已经标出。“我同意E,可能也会超出我大脑的能力。”

“不能太低估了这只兔子。” E说。她表情温和,就这样漫不经心地甩出一个“兔子”,显然是指F,然后她和A第二次交换了默契的眼神。

“那可是三月,现在已经四月了,” A接口说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语调中洋溢着莫名其妙的得意。

“还不到五月呢,” E自信地回答,眼光中流露出圈内人的神情。

C不知想什么,D又进一球。

“好球。那好吧,我不说了。” A说。

“真好听!但我不知道三月,四月,和五月的故事。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不知前因后果,却知道非白即红。” F看了一眼A得意的神采,几乎忍不住了,也学B,大声清了清嗓子。

“这就好!至少证明你的疯狂无济于事,虽然你的来势比今天D踢球还凶猛。” A很平和地说,“这些月份的后面没有故事,有了我也不知道。但是,E说你是兔子,我听说三月的兔子最疯狂,到五月魔力就消磨尽,没劲了。可是E老人家说还不到五月,你还可以蹦跶几下,可能你真懂,我就闭嘴吧。”

“我忠诚的狗帮了忙,”E扫了A一眼,“它告诉我爱丽丝说过三月的兔子最厉害了!你是复活节的兔子,这个毫无疑问。D是赢定了,C你要小心了。” E很有信心地说。说完,就走了。

“嗯嗯。我说认字的就能懂,是小孩子们把戏。当然后面有伟大的哲理!我也不敢说我懂了。” D不住地点头。她忽然觉得,她应该表个态,不然就晚了。

这个公寓有两层,楼梯在大厅的一侧,有人称它为西班牙台阶,不是因为它有174层台阶,而是楼梯的顶部正对着E的住室。E刚走到楼梯的第一阶,A就跟着过去了,他默不作声,但胸有成竹,头抬得很高,上身笔直,步子很小、很稳,似乎还有韵律。他们爬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仍未离开的G,惊叫了一声。

这一惊叫震天动地,如同下课的铃声,解放了坐立不安的孩子们,楼下已经束缚自己多时的B、C、D、F,顿时笑作一团。有人坐在地上,有人捂着嘴巴,有人揉肚子,有人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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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7 20:49:46 | 显示全部楼层
(2)两个物体之间的吸引力

牛顿这个伟人感到了太阳的月亮之间的吸引力,而且有了质量成正比,距离成反比的公式,但是,他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为什么两者之间距离这么远,却是相互吸引呢?

当然,这样的问题虽然让人绞尽脑汁,却不愁解决。人类之所以能发展,就是人类自己不懈的努力,解决自身的疑惑。大脑的存在就是因为前人类不甘心做一群动物,不懈地努力,不断地进化和演变的结果。

二百多年后,就有广义相对论来解释两个物体之间的吸引力。爱因斯坦认为由于像地球和太阳这样的物质改变了地质,使得空间时间不规范,这个不规范性产生的张力就是两者之间的吸引力。有时候现象后面的原因是看不见的,只能感觉,只能计算,只能间接地求证。

拉姆达公寓所在的地方,位于某屯北部水边。因为靠近某大学,街上的住户和这所大学有些关联,又因为在商业区附近,里面也掺杂一些不同行业的人。拉姆达公寓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后面是一条街道,叫埃尔姆巷,街道的一边是房子。那里植物不少,用作隔离的冬青树丛被剪得有棱有角,很整洁。高低、红绿多层次,房子掩映在各种各样的植物之后,藏头露尾,看不全。公寓这边是海滩和丛林,拉姆达公寓单单地站在那里,形影相吊。老远看见海滩上还有几座破破烂烂的房子,长期失修,似乎已被主人抛弃。很久之前,这里曾经刮过一次飓风,房子主人拿了保险公司的赔偿,去另一些地方建房了,留下这些惨景。飓风过后,拉姆达公寓看上去病病殃殃,但仍然站着,加固后,因为房租便宜,仍然有人住在这里。

清晨,太阳出来了。

H在公寓前做运动。H很瘦,几乎像个竹竿。她穿着长长的睡袍,一边对着太阳,伸懒腰,一边和身边站着的女士说着什么,还偶然转过身子,扯着嗓子与海边晨练的人们打着趣。她不断弯下腰,似乎很认真地锻炼身体。这时,能看见她前面的人,就能从她松大的领口处一眼望去,可以把里面的内容一览无余,连个胸罩和短裤都没有穿;能看见她后面的人,因为裙子短,她弯下身子,后面的臀部露在外面一半。初升的太阳辐射过来的光线恰好打在她的身上,她被镶上了一个金光闪闪的框子,若隐若现的三点儿构成一个倒三角,惹得窗户后面的头都歪过去了。海边的人慢下脚步,不时向这边张望,对闪闪发亮,光溜溜的部位感到不可理喻。这是拉姆达公寓的一个特殊景观。

这不成个体统,为什么就没有人说一声两声?不能!公寓的纪律严明:只可讨论问题,不可讨论人;只能夸奖人,不能批评人;只能提出优点,不许提出错误;如有任何冲突,住在二楼楼梯口那套单元里的人,有权做决定;谁都可以申请住在楼梯口那套单元里,只要E决定合格不合格。若是违反规定,第二年就不能再续房租。因为房租特别便宜,住户唯唯是诺,无二话。

E站在H身边,右手拿着一个小花盆,里面有一些花草。她指指划划,看样子是送给H,在教她怎么养这些花。左手牵着一条狗。

不约而同,H出现在公寓前的那块儿空地上时,B就出现在阳台上,反之亦然。眼睛不仅是很灵敏的感官,而且是利用率最高的感官。相对论“光速不变”,“没有物质的速度可以超过光速”这些假想的客观现象是,眼睛是按照光线或者光波而进化的。人类已经进化几百万年了,眼睛对光的感觉非常灵敏,如果光速变化的话,眼睛就不可能形成固定不变的器官。猜想,如果地球上具有任何可以超过光速的物质,要么眼睛会按照可以超过光速的物质(光的同类物质)进化,要么人类早就毁灭了。眼睛是利用率最高的感官,对于B来说,尤其是事实。

B在某个系管理器材,和无生命的事物打交道久了,养成一些不可更改的习惯。他喜欢早起,像钟表一样准确。下午公寓的报纸送来后,他准时坐在大厅的窗户前,看呀看,看报纸,后来报纸被更先进的媒体取代,公寓里不再订报纸了,他就翻翻杂志,一个月一本的杂志,他不知看了多少遍。页页都让他翻烂了。当然,除了在楼下看报纸的时间,B多数时间在他自己的窗前。在自己的窗前就不用报纸和杂志当道具了,他可以貌似逗逗自己的猫,注视着窗外的几棵树,红日蓝天白云,或其它。在自己的阳台上,毕竟自由一些。

B是一个很爱女人的男人,可是为什么早早地就离婚了。后来公寓里的住户才发觉,他爱的那些女人都是别人不爱的女人,或者说,品味比较低的那类。说爱太概括,爱在何处才是问题的焦点:胡兰成爱他遭遇的所有女性,只要是个女的,他都爱,其实他爱的是自己,而且只爱自己,因为他爱那些女人,不过是服务于他一时需要而已;一些漂亮女人,喜爱丑女人在身边,那是一种衬托,这样她们显得格外美丽。也有王子伯爵座上客的斯万,偏偏爱妓女奥黛特,估计也是爱在性上(男人唯一不可放下的俗物),不然,似乎给人一个印象:在社会梯子上往上爬的人都是为了物质享受,并没有精神的追求;一旦停止追求,反而会回来爱最下层的女人(可她使你变得更好?使你更令人讨厌?只见过小凤仙帮助蔡锷,妓女们帮助 (The winner of 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has said that he is the first to thank a prostitute. 2016-09-11)。

因为,他过去曾经碰到一个他钟爱的女人,I女士,和她交流很长时间,以为她爱他,于是,他写了一封很情深意长的情书,寄去。不知怎么回事儿,这封情书被作为情书的范本传了出来,读后令人嘘唏,除了没有感动那个女人之外,感动了所有读过这封信的人。从此后,B很失落,回到公寓后,带着墨镜,坐在阳台上,抱着猫,望着远方。他能坐那里一动不动很长时间,某次有人在楼下看花了眼,以为是一幅刚画出来的油画,油彩还未干。因此,这幅“老人与猫”的油画就深深铭刻在公寓人们的心中。久而久之,油画就成了传说,C的名言成了拉姆达公寓的口号,“大家都要练就B坐看云起的功夫,要经历刺激何必要离开椅子。”要经历刺激何必要离开椅子,一语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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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0:37: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Reader86 于 2020-9-8 01:52 PM 编辑

(3)香椿街?

J是个艺术家,刚刚搬出拉姆达公寓。走时,一室一厅的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只是太匆忙,忘了把墙上的一幅油画带走。那是一幅风景画,一些房子,一些树木, 一些草坪,房前一条路,房后是沙滩和大海,放在一个镜框中,是幅像模像样的画,有人把它挂在公寓的大厅里。

K76站在画前看了很长时间。“问题会来的,”兔子很哲学地预见,“这个家伙太懒了,用用脑袋会死吗?”她说这话的那种神态,似乎是看见一个几个星期不换洗衣服的女孩子。

J不在了,不能问,即便J在,她的回答也只会是淡淡一笑, 她从不解释自己的画。K不得已,见人就问。K喜欢问问题。她问问题是一种习惯, 一种条件反射,让“不耻下问”顿时失去意义。“不耻下问”是一种态度,是思考后的问题,旨在发表独特的个见,对比别人的思想,也是进一步的思考,因此“不耻下问”这个成语最高的境界是问自己。当然是可以问别人自己不懂的问题,但,总不能从加法减法问到乘法除法,平方开方阶乘,一问到底吧!真正迷惑不解的问题,问了也没有用。

“不该是苏鹏的‘香椿街’,墙角没有安全套,楼前也没有成群结队的青少年,”A说,不怀好意地看了看B,算是一种报复。

“若是‘香椿街’,那该是一种讨好吧。” B不加思索, 脱口而出。话音刚落,有些后悔。这是一种弗洛伊德式的口误,抖露出自己心底的秘密。

“我们的公寓的前面的总是结果的杏树今年怎么没有结果了?‘感觉就象一片浓云在眼前掠过。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群麻雀疾飞而去。再仔细一看,树上的金黄的杏已颗粒无存’,或者,再再仔细一看,树已经失去了结果的能力……” L想好了,也在心里不知说了多少遍,他这样说,无疑让很多人都尴尬。他摘了一句大家都很熟悉的一篇文章里的话;这篇文章曾被人夸奖是海明威式的语言,也有人曾夸奖是理科语言,前者他至今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当然,除了散发着理科人的味道,可能是读文学作品少的缘故,还会有什么原因呢?),后者他是明白了。在文章里找到这句就可以证明。

当然,他会让这些思想烂到自己肚子里,也不说出口。他很羡慕别人的潇洒,可以和他们怼几句。另一些朋友面前,他可以率真率直,在这样人物的面前他感到力不足,肝儿颤;不是因为他们的能力比自己强,而是这些老夫子,有“双倍的部落基因,”占点儿便宜沾点儿光可以,吃一点点的亏就不行。若是他们吃了亏,若是你不按照他们的意愿办事儿,他们反过来会把你整死,那怕是为了一分钱的纠葛,也在所不惜。

另,他自己也很纳闷,他问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想这样说?他其实与他们和平相处, 也可以说是他们中的一员。有时大脑没有想的问题,潜意识已经替你准备好了。最终,他明白了,因为他至今在公寓里的地位没有被肯定。比如,M就说了去罗马要看西班牙台阶,看济慈纪念馆,等等,那些信息,一个不少,都是来自维基。如果真是去了罗马,说说吃了什么著名的菜,买了什么当地服装,逛了什么古迹不行吗?从来她的文章都是来自维基(不然就是廉价小吃之类)。为这个就可以把她的房间专门安排到公寓二楼的26号,似乎是罗马广场26,那种粉色小楼的象征?她在学校的文学杂志上发表那些文章都是叙述文,应邀写一篇评论文章;她写的竟然是鲁迅,把大学时的作业拿来了?似乎大学毕业后,从来没有思考过问题,也从不知道怎么思考一样。大学要考试,不然的话,能不能拿鲁迅来, 是个问题。

B在公寓里,很有权威的样子。靠什么?为什么那些女人眼中只有他?我怎么看不出B有什么能耐?”他不就是喜欢钻牛角尖,把一词多义进行到底吗!L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头,不声张,他要等待时机。哎,在系里斗,在公寓里还要斗。这个生活怪没意思的。L很少在公寓出头露面,有时,很长时间也不见他,以为他不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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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0:38:49 | 显示全部楼层
A,男住户,公寓老住户之一。公寓20号,住在I的隔壁。

B,男住户,公寓老住户之一。

C,男住户,总是以突然袭击的方式,滔滔不绝地说出久经考虑的话。

D,喜欢男人围观的女住户。

E,管理公寓人员

F,兔子

G,惊惊乍乍,在公寓里把自己的才能耗尽的女住户。

H,晨练穿睡衣,不穿内衣的女住户

I,B的恋爱对象,曾是公寓的老住户,曾住在21号。

J,画家

K,爱问问题的种菜能手

L,踌躇的男住户

M,公寓26号女住户

N,新来的女住户

O,龙,男住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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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13 20:52:55 | 显示全部楼层
(4)E和她的狗

N要正式搬过来了。她早就听说拉姆达公寓租金便宜,总是没有机会。过去,有了空位置,她租住房子的租期未到,不能搬过来。租期到了公寓没有空位置,这样好几年过去了。N算了算亏了不少钱,这次画家搬走,她就过来了,不在乎三个月的租金白费了。

她开车进来,看见公寓,找不到进口,就下车打听。抬眼就看见E在街上散步,E恰好也往这边看,互相想躲也躲不过去。

“你好!”E脸上堆满了笑容。这个笑容让N感到亲切和愉快。但声调里的软信息表明,这里面含有都市人的冷漠。

“Yes, 是,是。”N说。在另外一个公寓,都是美国人,很少和部落人打交道,很长时间不说中文了,很生疏。

“这是浆糊,我是Bettye。”E说着声调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轻而易举地暴露了她是南方人,“浆糊”还是“江湖”仍然不确定。她指了指手里牵着的那条不大不小,四只蹄子和嘴巴上有些黄色毛皮的黑狗。

“嗯。”N点了点头,一脸的疑惑。这只狗其貌不扬,两只贼亮的眼睛在黝黑的皮毛中闪着野性的光,有些丑陋和凶恶(一切看上去很分明,并没有“浆糊”这个所指可以带来的形象)。不是看见它,N不会知道有人愿意把这样的狗作为宠物来养。“浆糊”长得凶恶,看起来其实很腼腆;它并不攻击人,躲在E的后面,不叫、也不过来打扰N,哈赤哈赤地出气,嘴角中流出一道白色的液体。一阵无方向的夏风吹过来,N闻到一缕常在狗身上闻到的气味,赶忙转动了一下身体。

“这条狗可是我的宝贝儿,”她说着,同时蹲下身,抬起手来,温柔地抚摸着浆糊的毛皮。她似乎看穿了N的心思。但脸上仍是不变的笑容。“你忙吧,我就住在那座公寓里,以后再见就是朋友了。”她以为N来海边散步,她起身,迈腿要走。

“哦,差点忘了,我问一下,拉姆达公寓在什么地方?我来看看,马上要搬过来。”N说。

“我也住那里,你就跟着我走吧。哦,你是小N”E说。

看见同胞,听见乡音,N本来,心怀感激,一听说E管理公寓,就从下到上认真地看了看Bettye。她首先看到的是E拖着不知什么品牌 (并非名牌) 的人字形拖鞋,海绵的鞋底很厚,大概有四吋。她的脸和四肢都很明显地有些黑,但处于边界区域,没有超出正常范围,即便超出,也不会超出太多;她冷不防几眼扫过去,对方没有防备,抓拍了几个快照:看上去大概五十三四岁的样子,眼眶很深,少有中国人有这么深的眼眶,那里是两个不可猜测的黑洞,E的心思因此似乎不可捉摸。分明是一种不愉快的感觉掠上心头,N心里咯噔地响了一下(随着这“咯噔”一下,N心理上有了阴影,从此对E的恐惧感,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然后感到心往下坠,似乎坠到黑色的深渊,深度不可测量。为了抵御这种负向感觉,她的大脑采取了“反应式”防御:不搬了,现在回老公寓,还来得及吗?回答这个问题时,她的大脑快速地算了一下,每个月省一百,一年就可以省一千二百。她这样一算,下坠的心立刻轻轻地飘上来了,人也清醒了。另外,她住在美国人的公寓里,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一个人可以搭讪,她的英语不好,啰啰嗦嗦说不出来几句话。感到很无趣。

N也很快地从“休克”中醒了过来,眨了眨眼睛,尽量保持平静。她打量着四周,掩饰一下,不由自主地继续观察E:到了发福的年龄,但,说实话,她并不肥胖,起码脸上看不出,发福的是腹部,被巧妙地遮掩起来了:全黑、宽松的化纤套头衫,和黑底白色的人字纹短裙,让人忘记服饰的时尚,感觉是要掩盖些什么,这样一来,被掩盖的却被突出;因此,总的印象是黑、厚、重。小蔡后来听说,因为喜欢穿黑色的衣服,Bettye有个美号,背后有人叫她黑姐。没有人考证什么时候,是谁开创了这个潮流。她脸上这会儿被和蔼的笑容盖满,让人感到亲切,至少是对初来乍到的。同时这个笑容也仿佛是一件遮掩身体的衣服,把内心的情感一下子都遮掩到后面了。

车要再往前开,有条大路去公寓。附近有条抄近的小道,E走带着N走下大路,在茂密的林子中,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行进。

E牵着狗在前面走。“鞋底那么厚,”N对自己说。她跟在后面,看着E的鞋,不知怎么感到有一丝庆幸,平衡了刚才的不愉快。她同样,穿了一双高底的鞋:同样的泡沫海绵底子,同样四吋厚。高底鞋是弥补身材低的一种方式。E和N从来没有意识到,掩盖在高底鞋之下,是“弥补”这个概念,作为一种暗喻,在潜意识里,对于她倆都至关重要。当然,女人们都喜欢穿高跟鞋,杰出的刚琴演奏家王羽佳就是以穿“恨天高”的鞋而闻名,她的高跟有八寸,更恐吓!但,关键是,高跟鞋和高底鞋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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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19 13:22: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Reader86 于 2020-9-25 12:44 PM 编辑

(5)“借光”文化

一个文化的特色是这个文化之中所有人的努力。

欧洲通俗文化用一个字来概括,可以说是“雅”,在美国,这个字也许是“酷”,那么在Z国,哪个字可以用来高度概括通俗文化?虽然汉语以简洁著名,但这个字不好找,找不到。也许是文化太悠久,社会太复杂?两个字才勉勉强强找到,这两个字不是“勤劳”,与“活泼”不沾边儿,说“自由”太楸心,更非“自信”,而是——,其实我们细想一下都知道:是“借光!”这两个字反映的实质是,这个文化是“伙文化”。就是说,人人相信一个人单枪匹马在这个文化里不可能生存下去,因此,“借光”, 这个事儿不是个小事儿,是生存的大问题。

“借光”这个理论的基础是假设可以借到光,这个假设无非是个假设,真能借到光或者借不到是另一回事儿。就凭着一个假设,“借光”思想统治华夏文化上下几千年。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借光”就成了信仰,是几千年来龙的传人之宗教(谁说华夏没有宗教?)。“借光”的实质也非不自信,只是“沾光”的思想已根深蒂固, 比自信更重要。因此有“韬光养晦”(这个词的通俗意思是“装傻”)这一说。

“借光”实质上就是占便宜的意思。“沾光”的思想那么彻底地深入人心,以至于想沾光的人羞耻感都不曾有了:就像一些老人一呼百应,成群结队去领救济穷人的食品,转身就在另一条街边出售一样,居委会的小脚老太太(毫无特色,毫无吸引力,不过是貌似有点儿权)胡扯八道一大通,这一群人,包括貌似时尚的年轻人,白发苍苍的老人,甚至……这里省去5个字,都会奋不顾身趋上前去,表示敬仰。后者比前者更让人心惊胆战。因为假装穷人领救济出卖的是自己的良心,出卖的仅仅是自己的良心,而巴结有权有势的人出卖的是自己的灵魂,还要加上出卖这些有权有势的人,让他/她们辨别不出自己行为的正义性或非正义性,高尚还是低俗,有趣还是无聊。比如,不管她做任何事情,后面都有人支持,她就会豢养疯狗咬人,她就可以指示人随便处置任何对她不利的事件,甚至不用指示,下面巴结迎逢溜沟子小人可以看颜色行事。一个貌似可以给人甜头的人,可以残酷统治一群人的人,把一群人当狗一样对待、让他们随着她的指头转的人,即便吃喝嫖赌抽、阴损怂奸坏,也可以在一个“人群”中,任何一个“人群”中,站住脚。他/她越是残酷,越是站得稳。在那个极权的国家呆久了,人性就变得这么地贱。想象这个场景让人感到,这群人就像来了美国也从未吃饱过,标榜自己成了百万富翁的看起来也像马上就要饿死的流浪汉,从来不知道尊严是何物。至少可以说,这群人一点儿也不酷,更不雅致,带着封建社会的影子。

如果再纵深一步,小人物的借光也包含着他们的心酸,除了想“借光”,肝儿颤,不敢与众不同也是一个原因。

事实上,他们不知道,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被“借光”最多的人。

什么样人最热衷于“借光”?一个特殊的人人,因为他/她的位置(有点儿小权),因为貌似可以被借光,在某种状态下、层次里,其价值比普通的人人可以高出很多,有目共睹。但是,这些特殊的人人,特别是位置接近低端,资源接近稀少的那端(就是没有一点儿特长,才能,或者魅力的人),比普通的人人更努力地“借光”,是人人想不到的,或者看不见的。占有位置的人人,其“借光”努力的程度与他/她位置的高低和资源的多少成反比。最高、最多那端不需要做太多努力,另一端,几乎是苦力,没黑没白,一年四季都在设想怎么“借光”,并且是一个一辈子的事业,只要进入某一状况,就不能自拔。

比如,E在小学时当过班长,从那时起,她慢慢开始有了荣誉感。小学生仍然朦胧,在家长们和教育者的极力隔离、维持和防护下,他们的心尚未被社会所污染。但到了中学,学生自己开始既有逻辑性思考时,社会的一切概念会在他们身上折射。E很不幸,她又一次被老师选中做班长,不是因为她的功课好,也不是因为她的情商,而是因为她的荣誉感。非常希望被表扬。比如,一次,她偶然自己把教室打扫了,老师表扬她了,这个表扬在她心中产生的愉悦使她特意每天早来,打扫教室,以博取老师的赞扬。为了博取这个表扬,她对老师的话句句听,指示句句照办,久而久之,老师觉得她听话,可以信赖,就让她当班长。E开始喜欢被别人像“伟人”一样簇拥着,感觉自己是个“英雄人物”,周围的人必须听她的调遣。中学是个重要的时期,若是那时开始有了“伟人感”,就像抽大麻,或喝酒上了瘾,一辈子摆脱不掉。因此,在以后的生活之途中,她一直费尽心机,四处借光,竭尽全力维护这个感觉,而再所不惜。一旦迷上外部的刺激,别人的表扬,从自己的创造中,自身的活动中得到的愉悦就少了, 甚至绝迹,依赖与别人的品论,弄虚作假也会介入。E靠着死记硬背考进一所好大学,却是无一建树,无一研究成果,唯一可以查到的成果,是一篇有一大堆署名的论文中最后一个,似乎是做了实验室的打杂而挣到的名份,不过,借光术却是登峰造极。拉姆达公寓的历史,就是E的借光文化史。

E领着小N从树林的小径钻出来时,AB和L仍然在公寓前的闲聊。

B在推广他的“人被天外来的超人制造,人的行为是按照超人早就编号的程序为基准”理论,A和L搭讪地笑着;公寓里没有一个人懂他的理论,他总是说得头头是道,吐沫星子乱飞,全然不顾其他人的感受。他这时说到得意之际,感觉进入旁若无人的境界,伸出小指,指甲有一寸长,在某个鼻孔里转了一圈,就像有时候你用勺子陷在冰激凌里,转动着手腕,挖一大勺子的冰激凌出来似的,然后用拇指的指甲把小指指甲上面的东西用力弹了一下,一小块儿粘性的、黄黄的物体在空中划了一条长长的、美丽的弧线,恰好落在四蹄跑得正欢的浆糊眼睛上,浆糊急停,用前蹄抹眼睛,越抹越迷糊,没有效果,它就勾着头在E的腿上蹭,蹭来蹭去。

几步远的N,眼睛很锐利,早早地就看见了,惊奇地张着大嘴,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后仰,趔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A看起来很精神呀,今天!”E和他打招呼,恰巧错过,没有看见那条美丽的曲线,用脚把浆糊往一边踢了踢,“什么时候理发了,这个发型非常适合你,看起来太帅了。”她笑,眼眶的肌肉不收缩,只是像泛美空中大妈,嘴唇咧了咧。

听见E夸奖他的发型,脸一下子就红了。小概率事件。很可能是他仍然为前几天的破裤子不好意思,因为A不是什么腼腆的人,有的时候甚至可以说脸皮很厚,况且,平时,公寓里很多人并没有把E的表扬当回事儿,闪出个笑脸给她看,也是习惯性的动作,就像你开车出了门,下意识帮你按下车里自动关车库门的电钮,你甚至想都不想(根本不记得。有时你走很远了,又琢磨,关车门了没有?)。因为这样的表扬大多数情况下无非是一个“借光”行为,一种投资,她的表扬,并不是为了表达共鸣的观点、同一爱好、或者欣赏你的才华,仅仅是为了她需要你时,你就应该想起来她今天曾表扬过你,挺身而出、奋不顾身地维护她、维护她的利益,因此,并不让人感到由衷的愉快。她说什么,在你的心里也不会起波澜。在公寓里住的时间久了,即使迟钝的人也可以感觉到这点儿。

E让B带着N在公寓旁边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当然,她还不能感觉“潜规律”,她毕竟刚来。虽然对B感觉不怎么好,但E的关心让N感动,几乎落下眼泪,恨不能喊E一声“妈”。为了E,对B的不好感觉也忽略不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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