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瞬间
……
我二十岁的时候,是在离家很远的地方。
光阴似水一样流淌,好几年过去了,招工升学都与我无缘。一个人住个空房子,每天晚上临睡前,把着油灯把房子里每个角落都照个遍,然后紧紧地拴上前后门。上床以前,总不忘把砍柴刀放在床脚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黑夜死一般的沉寂,油灯的光忽闪着,把我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拉得长长的直晃悠。心里发怯,一边打水洗脸洗脚,一边大声嚷嚷给自己壮胆: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在前头!”
……
村里几个和我比较好的年轻人晚饭后常来坐,姑娘大嫂也爱来边纳鞋底边说闲话,点的是我的灯油。有一天,对门老茄他娘问我,晚上是不是一个人在那儿演戏?我笑而不答。
老茄回家那年,知青点走得只剩我一个了,住的就是他家那空屋。一开始,我不喜欢他,才比我大三岁,老气横秋的。第一次见到我,明明看见,却目不斜视地径直而去。后来,冬天晚上老在他家打火,就和他熟了。
山区的冬天又冷又湿,没火取暖是很难打发长夜的。我没有火盆,也买不起火炭,晚上就去老茄家打火。山里人的炭盆象个大草帽,圆圆的底,架在一个回字形的木架子里,大家围炭而坐,把脚搁在木架子上取暖,两三根炭可以烧好几个小时。
据说老茄小时候就蛮聪明,读书也好,可惜文革时年轻闯祸吃了官司,劳改了五年。和山里人比起来,他是见过大市面的,大家爱听他说农场里和外头的事情。人多的时候,老茄有说有笑,人走了,就变得很安静,甚至有点阴郁。十九岁就去劳改,当年的哥们儿不是在大队公社里任个一官半职,就是吃上商品粮了,而他却注定得种地一辈子。
木炭由红变成灰,常常别人都去睡了,我们还坐着,各自低头想心思。有一次,他问我晚上真在演戏吗?我告诉了他。他低头拨火,半天没说话。
开春了,晚上不再打火,老茄每天晚上都来我那小屋里坐。别人走了,他卷一支烟,默默抽完了才走。有时会笑着说声,“小心插好门,别让鬼进来了”。自己装了辆旧单车,平时不让人碰的,我有事去公社问他借,从没二话。
忽然有两天老茄都没来。大家说笑闲话,门边一有响动,我就转过头去,但他终于没有出现。
第三天,穿过他家厅堂去供销社,老茄和他堂弟老木坐在那儿卷烟。看到我,老木打个招呼,问我上哪去,老茄却管自低头卷烟,眼都不抬一抬。我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心里竟象刀子割似的。
晚上他妈来坐,喜形于色,说老茄第二天要去相亲了。姑娘家离这二十里地,听说人长得端正,读过两年书,又是好劳力,是本分人家。媒人早就提了,老茄一直支支吾吾,后来他爹发话了,才答应去看。
老茄娶亲的时候,我回家过年去了,让我妈给他们寄了两个绣花枕套做礼物。
茄嫂是个很老实的女孩。第一次跟婆婆来我这儿,看什么都新鲜,以后就每天都要来坐一会儿。老茄只有在屋里好多人的时候才来坐坐,如果只有茄嫂一个人在,他是从不过来的。
茄嫂少言寡语,跟我很好,什么都说。老公人是不错,就是冷淡得很,说话老怄人。有一次他们夫妻吵架,还动了手,我把茄嫂拉到我那儿。一会儿老茄来找,粗声说,还不回去,人家也陪着你不睡觉啊。茄嫂低头不语。我说你说话不能温和点,男子汉先陪个不是嘛。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脸扭曲得倒象哭似的。“你问问她自己,是谁先动的手?想拿椅子砸我!好好,就算我不好,行了吧,我弄不过你们两个。”
后来找个机会私下劝老茄,人家比你小六七岁,挺老实的,别老弄得人家伤心,哭哭啼啼的何必呢。老茄低头不语。后来让我说急了,瞪着眼看我,“你凭良心说,我是个坏男人吗?你叫她和四邻八舍那些人比比,我这样的男人哪点亏欠她了?”我叹口气。老茄家是村里的首富,又多少算个读书人,我知道,他是绝不会打老婆的。
我走的时候,老茄去修铁路了。茄嫂抱着他们的儿子来送我,眼圈红红的。我走了以后,她就少了个人说话了。
那个世界是不属于我的,离开了,就再也没有回头。但是,那个寒冷的冬天,那些红红的温暖的炭火边的长夜,却永远地留在了心底。
一颗失落的心,在另一颗同样失落的心里找到了同情与安慰。这,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美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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