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虫记

诗鸿

还是吃。肯定是小时候受刺激了。

   

食虫记

·诗鸿·

　　没有月亮的夜晚，几颗寂寥的星发出清冷的光，让人觉得寒冷彻骨。一架独轮小车在高高低低坎坷的土路上吱吱呀呀吃力地走。车上一左一右载着两个四五岁的孩子，他们身上裹着小车上用来装花生的麻袋，浑身发抖，手脚全冻得没了知觉，哭哭啼啼地喊冷。推车的是个瘦小的老人，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浓重的胶东话说：就到家啦，就到家啦。
　　老人是我的祖父，两个孩子是我和妹妹。
　　那是大饥荒的年代。父亲和母亲在北京，饿得连骑自行车上下班都得在半道儿上停几回，满头虚汗坐在马路沿儿上喘大气。有一天，祖父突然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父亲面前，坚持要把我和大妹接到胶东老家去，以便父母能有足够的粮食养活刚满周岁、体质极弱的二妹。祖父说，在乡下无论如何也能弄些野菜杂粮把我们喂饱。
　　不记得怎么到了县城的亲戚四婆婆家。当地的方言，婆婆就是奶奶。祖父把我和妹妹分别装进半截麻袋里，放到从四婆婆那儿借来的独轮手推车上，就朝家里出发了。二十里路走了有好久好久，最后总算是看到了祖母房子里微弱的灯光。
　　那天晚上暖融融的火炕仿佛至今还能感觉到，可以后的许多细节就记不大清了。只有一种感觉，刻骨铭心，永远忘不掉，那就是饿。
　　祖父祖母所住的村庄在胶东半岛牟平县城东南。那里沿海地区盛产鱼虾，可是从海岸往内陆走，土地越来越贫瘠，丘陵起伏，沙土松散，不适合农作物生长，只能种地瓜和花生。“自然灾害”时期，能吃的几乎只有地瓜（即白薯）。
　　我和妹妹来到老家的时候，新鲜地瓜已经吃完了，只剩下生地瓜干。这不是现在食品店的那种甜甜的熟白薯干。鲜地瓜收获以后，切成一两分厚的片，丢到草房顶上晒干，成为生地瓜干，收到麻袋里储存起来，作为过冬的口粮。做饭时，抓几把地瓜干放到灶锅里蒸一下即可。吃起来，说甜不甜，说苦不苦；就着咸菜吃下去，胃里止不住泛酸水儿。尤其是受冻变脆或是受潮长绿毛的地瓜干，咬下去又辣又馊，令人作呕。连吃了一两个月，见到地瓜干就想吐。祖母看着我和妹妹，眉头紧皱，想尽办法改善伙食。她把地瓜干掰碎，放到水里和野菜煮成粥，或者背一袋地瓜干到碾房，碾成地瓜面，再把野菜剁碎，包地瓜面饺子。可不论怎么个做法，地瓜面的那种说甜不甜的味道，还是让人反胃。
　　偶尔，祖母出去用一大袋地瓜干换回一捧豆面来，为我们改善伙食。她把豆面团擀成纸一般薄的面条，和着野菜煮一锅面汤，让我和妹妹大吃一顿，直到直不起腰来为止。祖父祖母看着我们俩吃，边看边叹息。
　　不久，地瓜干吃完了，改吃本来是喂猪用的干地瓜叶地瓜藤，这才知道原来地瓜干还算是好的呐。地瓜叶地瓜藤吃太多了实在受不了，祖父会顶着寒风带我到赤裸的地瓜地里寻找头一年刨剩下的地瓜。我们把家里的猪带到地里，让它四处乱拱。这猪可聪明了，指甲盖大小的地瓜块都能找出来。我们把稍大些的地瓜块从猪嘴里抢出来，拿回家里给人吃。
　　春天来了，我提着小篮子跟一群同龄的孩子到地里去挖野菜。那是我头一回看到有人吃虫子。这些孩子在柞树干上找树洞，然后用树枝伸到里面把肥大的绿虫子掏出来，活着就放到嘴里去嚼，边嚼边喊香，满嘴绿沫子。胶东方言，管吃叫“逮”。小哥儿们一个劲儿要我“逮”，而我几乎要呕出来。见我无缘享受，他们就捉了几条虫让我带回家来，祖父用树叶包了，放到灶膛里去烤。不一会儿，一股勾魂夺魄的香味就飘出来。再也顾不得虫不虫了，抓一条放到嘴里，那个香啊，找不出合适的词儿来形容它！
　　从那儿以后，柞木虫就成了我的追击目标。最初是捉它们回来烤着吃，后来胆子大了，也开始生吃活嚼。原来活虫味道十分不同，初嚼起来是甜甜的，之后那种特有的蛋白质香味慢慢散发出来，越嚼越香。我发现柞木虫随着季节在改变。起初是翠绿的，汁多肉少；慢慢变成紫红，也肥大起来。等到了变成蛹，那才是真正好吃的时候。抓一个放到嘴里，香喷喷的，让人心满意足。
　　多少年后，回想起那段日子，才意识到这个代替“吃”的“逮”字里面含意有多么深。
　　天气暖和以后，总算有真肉吃了——青蛙肉。每隔几天，我就忍不住在月光下面跑到池塘边去捉青蛙。回到祖父的草房里，把剥了皮的青蛙拿苞米叶子卷起来，放到灶塘的余火里烤。祖父看见了，总是不紧不慢地说，少逮几只吧，留着让它们捉虫子。后来蚕蛹下来了，拿油炸了吃，那滋味真是太美了。不过蚕是很重要的副业，蛹需要成蛾交配下子，炸蚕蛹可以说是奢侈的山珍海味。人们多半是等着吃蚕蛾。先把整只的蛾子用油炸了，然后腌在盐里面。有客人来时，拿出一盘，是为下酒菜。又咸又脆，也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只是翅膀硬硬的，有点儿拉嗓子。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有一天我正在池塘边捉青蛙，看到母亲背着大包小包从村外的汽车站走过来。我大叫妈妈，飞跑着迎上去。母亲站在路中间愣住了，一时认不出眼前这个又脏又瘦的小男孩。接着她丢下手里的包裹，跑过来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泪珠如雨，直滴到我脸上……

yi_ran

我好像不挑吃，但除了吃虫和毛蛋。多美味的炸蚕蛹也不吃。
大概不得不吃的就是大学时代米里的米虫。过节时学校终于给了一顿“好”米饭，结果里面有米虫。

诗鸿

yi_ran: 我好像不挑吃，但除了吃虫和毛蛋。多美味的炸蚕蛹也不吃。
大概不得不吃的就是大学时代米里的米虫。过节时学校终于给了一顿“好”米饭，结果里面有米虫。

我也不挑，什么好吃吃什么。

万达一号

没吃过虫子（茧蛹除外），小时吃过青蛙，麻雀、蛇、耗子，等等。那时，到海边弄海蛎子、蟹子、海虹、玻螺什么的很容易。

Charming

心酸

诗鸿

万达一号: 没吃过虫子（茧蛹除外），小时吃过青蛙，麻雀、蛇、耗子，等等。那时，到海边弄海蛎子、蟹子、海虹、玻螺什么的很容易。

耗子好吃吗？

诗鸿

Charming: 心酸

打倒旧社会．．．

老巫

〉这猪可聪明了，指甲盖大小的地瓜块都能找出来。我们把稍大些的地瓜块从猪嘴里抢出来，拿回家里给人吃。

这是他妈的什么日子！打倒旧社会！打倒万恶的国民党！

（对不起，刚才太激动，失控了。）

万达一号

诗鸿: 耗子好吃吗？

什么味道忘了，但属于好吃的肉里面的。比猫肉好吃。猫肉酸，狐狸、水獭（？）的肉都臊。

waspking

俺吃过炸蚕蛹。。。等等， 15种左右。 很久没有吃虫了！不过俺不会吃生的（蜜蜂幼虫除外）。

ZYY

为了活着，什么都吃，不知现在是否还有人过这种有钱买不到东西的日子？
现在，为了健康，什么都得控制一点，有吃也不能吃。什么世道？

马骝

炸蚕蛹小时候吃过，现在不敢吃了。

田鼠在农村的时候吃过，用小辣椒炒，很香。

看到你和你妈相逢那段，难受啊！

漫人

小时候什么都吃，虫子里吃过炸蝗虫腿，烤知了（只有胸腔好吃），蚕蛹没吃过。2006年去云南，在丽江还吃了油炸竹虫。

对门邻居大孩买了把气枪，我们就跟在后面捡气枪能打到的东西回来吃，主要是鸟，各样的都有，麻雀最多。院墙外就是当年紫禁城的护城河，所以里面青蛙小鱼都有，还有小龙虾，也没少吃。

但在家时，没人敢吃生的。

诗鸿

老巫: 〉这猪可聪明了，指甲盖大小的地瓜块都能找出来。我们把稍大些的地瓜块从猪嘴里抢出来，拿回家里给人吃。

这是他妈的什么日子！打倒旧社会！打倒万恶的国民党！

（对不起，

这就对了，老哥！

诗鸿

万达一号: 什么味道忘了，但属于好吃的肉里面的。比猫肉好吃。猫肉酸，狐狸、水獭（？）的肉都臊。

我老爹说南下的时候，住在广西老百姓家，主人半夜抓到一支耗子，拿剪子剪成两半，硬要分一半给子弟兵吃．没人敢吃．

诗鸿

waspking: 俺吃过炸蚕蛹。。。等等， 15种左右。 很久没有吃虫了！不过俺不会吃生的（蜜蜂幼虫除外）。

蚂蚁吃过吗？

诗鸿

马骝: 炸蚕蛹小时候吃过，现在不敢吃了。

田鼠在农村的时候吃过，用小辣椒炒，很香。

看到你和你妈相逢那段，难受啊！

小辣椒炒田鼠？ｈｍｍ，ｙｕｍｍｙ！

诗鸿

ZYY: 为了活着，什么都吃，不知现在是否还有人过这种有钱买不到东西的日子？
现在，为了健康，什么都得控制一点，有吃也不能吃。什么世道？

所以我对以ａｎｉｍａｌ　ｒｉｇｈｔｓ为理由的素食者不以为然。——饿他三天，肯定改主意。

诗鸿

漫人: 小时候什么都吃，虫子里吃过炸蝗虫腿，烤知了（只有胸腔好吃），蚕蛹没吃过。2006年去云南，在丽江还吃了油炸竹虫。

对门邻居大孩买了把气枪，我们就跟在后面捡气枪能打到的东

更不敢吃活的了？生猛，好吃啊！

ZYY

诗鸿: 所以我对以ａｎｉｍａｌ　ｒｉｇｈｔｓ为理由的素食者不以为然。——饿他三天，肯定改主意。

一百个赞同！

漫人

诗鸿: 更不敢吃活的了？生猛，好吃啊！

吃生肉是出国以后的事，现在是肉无谓生熟，只要好吃，就吃。但虫子不行，还下不了口。

waspking

yes. ants (2 species), grasshoppers, mealworm, honey bee, giant honey bee, giant water bug, diving beetle, scorpion (not an insect), silkworm, giant silkworm, cicada, cricket, mole cricket, etc....

waspking

yummy!

waspking

market in Thailand:

waspking

云南和泰国都吃的竹虫：

Chang_Le

这故事看了心里沉甸甸的。也还记得那个“困难时期”，就是老觉得肚子里空空的，好像没有饱的感觉。不过那时在城市里，没吃过这些不一般的动物，倒是插队时，特别是头一年，也是老饿，吃过青蛙，黄鼠，就是一种田鼠，比普通耗子大些，蒸着吃，味道不错。还有队里老死的驴，病死的羊，都吃过，香着呢！

诗鸿

waspking: market in Thailand:

Ｏｈ　ｄｅａｒ．　　Ｌｏｏｋ　ｗｈａｔ　Ｉ＇ｖｅ　ｄｏｎｅ．

Ｉ　ｌｏｖｅ　ｉｔ！

诗鸿

waspking: yes. ants, grasshoppers, mealworms, honey bees, giant honey bees, giant water bug, diving beetles, scorpions (not an insect), silkworms, giant silkwor

“scorpions (not an insect)”
哈哈，果然是ｐｒｏｆｅｓｓｏｒ。

末末

我小时候啥素的都吃过，但没敢吃虫子。不知道饿一礼拜会怎么样。千万别考验我。

鲨鱼

唉，读着真辛酸，什么世道。

安舟

诗鸿的爷爷好像特宝贝你这个孙子。那年头胶东能比北京吃得饱吗？

诗鸿

安舟: 诗鸿的爷爷好像特宝贝你这个孙子。那年头胶东能比北京吃得饱吗？

俺爹也是这么说的．可是爷爷一定要带我走．老爸只好从命．

见解

四清时期, "中央"单位工作组的姑娘们到了广西. 饭桌上, 白米饭, 绿虫子(据说属当地好菜). 一条夹到碗里, 那姑娘想到了地方政策... 闭着眼睛吞了下去... 主人一看, 忙问, 好吃么? ...好吃. 结果是, 又一条到了碗里.

红豆

真可怜也。 那时你多大呢？
现在美国的红薯你吃吗？

yuren

安舟: 诗鸿的爷爷好像特宝贝你这个孙子。那年头胶东能比北京吃得饱吗？

我想，老人认为：
1. 北京少了一张嘴，其他人就可以多吃几口了。
2. 农村没有好吃的，可是还有其它“可吃”的。城市就不行了，没了粮食，就完了。
老人没有想到，共产党的能力就是把农村的东西都搜刮到城里去了。

yuren

红豆: 真可怜也。那时你多大呢？
现在美国的红薯你吃吗？

应该是吃吧，国外的红薯和那种红薯不是一码事。

那时的山东，有两种红薯。一种是春种秋收，这种红薯的生长期长，淀粉含量非常高，水分少，产量也高，就是诗鸿说的这种。还有一种，是夏天收完麦子再种的，这种的生长期短，淀粉含量低，糖分含量高，水分多，产量低，这种和在德国看到的差不多。

小中

写的还是活灵活现，可　可我这次馋不起来。　想和老巫一块喊打倒。

老齯

文革前报道贵州先进干部事迹，说到下农村时，贫下中农抓老鼠招待他们。这是农民们有限的动物蛋白来源之一。

诗鸿

红豆: 真可怜也。那时你多大呢？
现在美国的红薯你吃吗？

四五岁吧。我后来坚决不吃地瓜。到美国以后还坚持了好些年呢。：）几年前开始吃美国的红薯，发现没我想象得那么难吃。

诗鸿

yuren: 我想，老人认为：
1. 北京少了一张嘴，其他人就可以多吃几口了。
2. 农村没有好吃的，可是还有其它“可吃”的。城市就不行了，没了粮食，就完了。
老人没有想到，共产党的能力

你说得很对！就是这个意思。后来老爷子再来北京，看看我小妹妹，琢魔了一下，说，这个再不敢带回老家去了，过不了一个礼拜，一准饿死！

诗鸿

小中: 写的还是活灵活现，可　可我这次馋不起来。　想和老巫一块喊打倒。

坚决打倒！！

fanghua

Chang_Le: 这故事看了心里沉甸甸的。也还记得那个“困难时期”，就是老觉得肚子里空空的，好像没有饱的感觉。不过那时在城市里，没吃过这些不一般的动物，倒是插队时，特别是头一年，也

fancao

Chang_Le: 这故事看了心里沉甸甸的。也还记得那个“困难时期”，就是老觉得肚子里空空的，好像没有饱的感觉。不过那时在城市里，没吃过这些不一般的动物，倒是插队时，特别是头一年，也

Same feeling here.

fancao

诗鸿: Ｏｈ　ｄｅａｒ．　　Ｌｏｏｋ　ｗｈａｔ　Ｉ＇ｖｅ　ｄｏｎｅ．

Ｉ　ｌｏｖｅ　ｉｔ！

Oh MGD!